凌晨两点十七分,林澈保存了最后一行代码。
办公区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,像某种濒死昆虫的振翅声。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颈椎传来熟悉的刺痛——连续三周每天工作十四小时的后遗症。屏幕上,项目进度条停在98.7%,距离deadline还有六小时,足够他回家睡三个钟头再回来收尾。
二十七岁,互联网公司中级开发工程师,月薪两万八,税前。
他关掉显示器,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。工位隔板上贴着三张便利贴:一张是房贷还款日提醒(每月十五号,一万二),一张是母亲体检预约(下周三上午),还有一张是三个月前写的“今年要学游泳”,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。
电梯从三十二层缓缓下降,镜面墙壁映出一张疲惫的脸。黑眼圈很重,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,白衬衫领口有些发皱。林澈盯着那个倒影看了三秒,忽然想起上周大学同学聚会时,有人开玩笑说他已经有了“程序员标准面相”——眼袋、驼背、眼神涣散。
地下车库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
他那辆白色丰田卡罗拉停在C区角落,去年买的二手车,首付八万,分期三年。刚系好安全带,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项目经理在群里@所有人:“明天九点晨会,产品需求有重大调整,请各位准时参加。”
林澈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,熄掉屏幕。
雨是在他驶出地库第三分钟开始下的。
起初只是零星雨点,等开上高架桥时,已经变成倾盆暴雨。雨刷器开到最快档,视野里依然是一片模糊的水幕。前方货车的尾灯在雨帘中晕开成两团猩红的光斑,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林澈下意识地松了松油门。
就在这一瞬间,前方那辆厢式货车突然向左猛打方向。透过暴雨,林澈隐约看见货车侧面印着的蓝色标识——一个抽象的波浪形图案,下方是“深蓝科技”四个字。
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个信息,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。
方向盘向右打死,轮胎在湿滑路面发出刺耳的尖叫。安全带勒进肩膀的剧痛,安全气囊爆开的闷响,金属扭曲的呻吟,玻璃碎裂的哗啦声——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,然后被黑暗吞噬。
最后留在视网膜上的,是那辆深蓝色货车消失在雨幕中的尾灯。
*
消毒水的味道。
这是林澈恢复意识时第一个感知到的信息。接着是后脑持续不断的钝痛,像有人用锤子在颅骨内侧缓慢敲击。他睁开眼,看见白色的天花板,日光灯管,点滴架。
“醒了?”
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床边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。四十岁上下,眼镜片很厚,表情是医院里常见的那种职业性关切。
“你出了车祸,”医生说,“送来的时候有短暂昏迷。CT显示颅内有轻微血肿,不过已经稳定了。需要住院观察两天,看看有没有后遗症。”
林澈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。
护士递过来一杯水。他小口喝着,温水滑过食道的感觉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。
“我的车……”
“交警处理了,”医生说,“责任认定书还没出,不过现场照片显示你是为了避让前方失控货车才撞上护栏的。那辆货车逃逸了。”
逃逸。
林澈闭上眼睛,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蓝色标识。深蓝科技——他记得这家公司,做人工智能解决方案的,去年刚在科创板上市,股价涨得很疯。
住院的两天像被按了慢放键。
第二天下午,母亲从老家赶来了,拎着一保温桶的鸡汤,坐在床边絮絮叨叨说了三个小时。林澈安静地听着,偶尔点头,后脑的隐痛时有时无。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,血肿吸收需要时间。
第三天早上,主治医生签了出院单。
“如果出现头晕、恶心、或者看到奇怪的东西,马上回来复查。”医生在病历上写字,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,“脑损伤有时候会有视觉后遗症,比如闪光、飞蚊症,甚至幻觉。别太紧张,但也要重视。”
办理出院手续花了四十分钟。
收费窗口前排着长队,空气里混合着消毒水、汗水和焦虑的味道。林澈低头刷手机,银行APP显示余额:六万三千七百五十二元八角。房贷自动扣款还有十二天,这个月的工资应该能按时到账。
他忽然想起车祸那天晚上没写完的代码。
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,他点开微信,工作群里有四百多条未读消息。最新一条是项目经理发的:“林澈什么时候能复工?他那个模块别人接不了。”
胸口涌起一阵熟悉的紧迫感。
就在他准备回复时,视野中央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片半透明的蓝色。
林澈眨了眨眼。
那片蓝色没有消失,反而逐渐凝聚成一个简洁的界面。白色文字在蓝色背景上清晰显示:
【您于今日15:47在星巴克打翻咖啡的概率:99.8%】
文字下方有一行小字:“误差率±0.1%|置信区间95%”
界面右下角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关闭按钮,但林澈尝试集中注意力去“点击”时,界面纹丝不动。它就像直接投射在视网膜上,随着他眼球的转动而微微偏移。
幻觉。
医生的叮嘱在耳边响起:“脑损伤有时候会有视觉后遗症。”
林澈深吸一口气,关掉手机屏幕。再抬头时,蓝色界面依然悬浮在视野中央,99.8%的数字安静地闪烁着微光。
*
下午三点二十分,林澈站在公司楼下的星巴克门口。
他本可以直接回家休息,但那个数字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。99.8%。误差率0.1%。如果这是幻觉,为什么会有如此精确的数据?如果是后遗症,为什么偏偏是这种形式?
推开玻璃门,咖啡香气混合着空调冷风扑面而来。店里人不多,两个白领在角落低声谈事,一个学生戴着耳机敲电脑,收银台前排队的有三个人。
林澈点了大杯拿铁,扫码支付三十四元。
三点三十五分,他端着咖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纸杯握在手里,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。他盯着墙上的时钟,秒针一格一格跳动。
三点四十分。
视野里的蓝色界面依然存在,99.8%纹丝不动。
林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。也许应该听医生的,回去复查,做个脑部核磁。也许这真的是血肿压迫视神经导致的幻视。也许——
三点四十六分。
他握紧纸杯,指节有些发白。咖啡表面的奶泡微微晃动。
三点四十七分整。
纸杯毫无征兆地从手中滑落。
不是没拿稳,不是被人撞到,就是那么自然地、顺理成章地脱手了。棕色液体泼洒在浅色木地板上,迅速蔓延成一滩不规则的形状。纸杯滚了两圈,停在桌脚边。
林澈僵在原地。
他的手还保持着握杯的姿势,掌心空荡荡的。后脑的隐痛在这一刻突然加剧,像有根针从颅骨内侧刺出来。但他顾不上疼痛,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滩咖啡。
99.8%。
误差率0.1%。
“先生,需要帮忙吗?”店员拿着拖把走过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