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仁杰坐在案前,手中拿着那份从张大山家中搜出的弩机图纸,目光深邃。
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已经是三更天了。驿馆里静悄悄的,只有伙房里还亮着灯,厨子正在准备明早的吃食。
曾泰端着一盏茶进来,轻声道:“恩师,您又是一夜未眠。歇息会儿吧。”
狄仁杰摇了摇头,将图纸放在案上:“睡不着。这些图纸,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”
曾泰凑过来,借着烛光仔细端详那几张图纸。图纸上的弩机部件画得极为精细,尺寸标注得清清楚楚,连每一处榫卯的深浅都标了出来。
“恩师,学生看这图样,确实与军中的制式弩有些不同。”曾泰指着图纸上的弩臂部分,“您看这里,军中的弩臂一般是三尺二寸,可这图上画的,却是三尺六寸,长了四寸。弩臂越长,射程越远,但制作也越难,对木材和牛筋的要求也越高。”
狄仁杰点了点头:“你能看出这些,说明这些日子在幽州没白待。还有呢?”
曾泰又看了看,道:“还有这弩弦的固定方式。军中的弩,弦是直接系在弩臂两端的,可这图上画的,却是用铜制的滑轮来固定。这种滑轮,学生只在古籍中见过,据说是前朝能工巧匠的发明,可以增加弩弦的张力,让箭射得更远。”
狄仁杰目光一闪:“前朝的发明?”
曾泰道:“是。学生记得在《武经总要》里看过记载,说前朝有匠人发明了一种‘滑轮弩’,能射三百步开外。但因为制作太复杂,成本太高,没有大规模装备军队。后来那匠人死了,手艺就失传了。”
狄仁杰站起身,在屋内踱了几步:“失传的手艺,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张铁头一个普通的铁匠,从哪儿弄来这种图纸?”
曾泰道:“恩师的意思是,有人给了他?”
狄仁杰道:“不是给,是教。张铁头能照着图纸打出弩来,说明他不但有图纸,还受过指点。那些滑轮怎么安装,弩弦怎么固定,弩臂用什么木材最好,这些都是经验,光看图纸学不会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那个指点他的人,一定是个精通兵器制作的老师傅。这样的人,不会默默无闻。”
曾泰道:“恩师是想查那个老师傅?”
狄仁杰点了点头:“张大山说,他父亲三年前才回老家。在那之前,他父亲在城北开了二十年的铁匠铺。二十年的时间,足够认识很多人,也足够学会很多东西。”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望着外面的夜空。天上没有星星,黑沉沉的,像一块巨大的幕布。
“曾泰,明天你去找王孝杰将军,问问他,军中可有精通制作弩机的老师傅。尤其是那种能制作滑轮弩的。”
曾泰道:“是!”
狄仁杰又道:“还有,让沈涛好好养伤。等他伤好了,让他再去一趟张家庄,问问那些老人,张铁头在城里开铺子的时候,都跟什么人来往。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朋友,或者经常去找他的客人。”
曾泰道:“学生记下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曾泰便去了右威卫大将军的府邸。
王孝杰正在演武场上练功,见曾泰来了,收了架势,笑呵呵地迎上来:“曾大人,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
曾泰抱拳道:“王将军,学生奉恩师之命,前来请教一件事。”
王孝杰道:“阁老有事,尽管说。只要末将知道,一定知无不言。”
曾泰道:“请问将军,军中可有精通制作弩机的老师傅?”
王孝杰一怔:“弩机?阁老问这个做什么?”
曾泰道:“恩师在查一个案子,牵扯到一些弩机图样。那些图样画得很精细,与军中的制式弩有些不同,所以想请教军中的老师傅,看看能不能看出些门道。”
王孝杰点了点头,想了想,道:“军中专管制作弩机的,是军器监的人。但那些人大都在京城,幽州这边只有几个维修的工匠。要说精通,还真有一个老家伙,姓孟,叫孟福,今年快七十了,一辈子就跟弩机打交道。他年轻时在军器监干过,后来年纪大了,就调到幽州来,专门负责维修弩机。”
曾泰心中一喜:“那他现在在哪儿?”
王孝杰道:“就在城西的军器坊。不过那老头脾气古怪,不爱说话,也不爱跟人来往。曾大人去找他,他未必肯见。”
曾泰道:“多谢将军指点。学生这就去。”
王孝杰道:“我派个人带你去。那军器坊在城西一条巷子里,不好找。”
曾泰谢过王孝杰,跟着一个亲兵,骑马去了城西。
城西是幽州城的作坊区,到处都是铁匠铺、木匠铺、皮匠铺,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。亲兵带着曾泰七拐八绕,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,走到最里头,停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。
“曾大人,就是这儿。”亲兵敲了敲门。
门里没人应。亲兵又敲了几下,还是没动静。他正要再敲,门忽然开了一条缝,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探了出来。
“谁啊?”那声音沙哑苍老,带着几分不耐烦。
亲兵道:“孟师傅,这位是曾泰曾大人,奉狄阁老之命,前来请教您一些问题。”
孟福打量了曾泰一眼,冷冷道:“请教什么?我就是一个糟老头子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说完就要关门。曾泰连忙上前一步,道:“孟师傅,学生只想请教您几个关于弩机的问题,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。”
孟福停下动作,看了他一眼,道:“你懂弩机?”
曾泰道:“学生略知一二。比如,学生知道有一种弩,弩臂比寻常的弩长四寸,弩弦用铜制滑轮固定,能射三百步开外。”
孟福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,盯着曾泰看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道:“你进来吧。”
曾泰跟着孟福进了院子。院子不大,堆满了各种木料和铁器,角落里有一座打铁用的炉子,旁边摆着几把已经做好的弩机。
孟福走到一张木桌前,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手,道:“你说那种弩,叫滑轮弩,是前朝的工艺。现在会做的人,不超过五个。”
曾泰道:“孟师傅会做吗?”
孟福没有回答,反问道:“你从哪儿听说的这种弩?”
曾泰道:“学生在查一个案子,发现了一些图纸。图纸上画的,就是滑轮弩。”
孟福脸色一变:“图纸?什么样的图纸?”
曾泰从怀中取出那几张图纸的摹本,递给孟福。孟福接过去,一张一张仔细看,越看脸色越凝重。
“这图……”他抬起头,盯着曾泰,“这图是从哪儿来的?”
曾泰道:“从一个铁匠家里搜出来的。”
孟福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这图是我画的。”
曾泰一怔:“您画的?”
孟福点了点头:“三年前,有个人来找我,说想学做滑轮弩。我看他诚心,就教了他。这图就是我给他画的样图,让他照着练手的。”
曾泰心中一震,连忙道:“那个人是谁?”
孟福道:“他姓张,叫张铁头,在城北开了个铁匠铺。他手艺不错,人也老实,我教了他三个月,他就学会了。”
曾泰道:“您知道他学滑轮弩做什么用吗?”
孟福摇了摇头:“他没说,我也没问。干我们这行的,只管做,不问用处。这是规矩。”
曾泰道:“那您还记得,他学成之后,有没有跟您提过什么?比如,有没有人来找他,或者他接了些什么活?”
孟福想了想,道:“有一次,他来找我,说有人让他打一批兵器,数量很大,他一个人忙不过来,想让我帮忙。我问他是什么人,他说是城里的一个商人,要运到塞外去卖。我没答应。我虽然只是个工匠,但也知道私造兵器是死罪。我不想惹麻烦。”
曾泰道:“那后来呢?”
孟福道:“后来他就没再提过。过了没多久,他就关了铺子,回老家了。我还纳闷,生意做得好好的,怎么忽然就走了。”
曾泰沉默了片刻,道:“孟师傅,您说的那个商人,他提过名字吗?”
孟福想了想,道:“好像提过一次。姓孙,叫什么……孙继祖。对,孙继祖。他说是城里的一个大商人,开着一家什么宝斋。”
曾泰心中一动。孙继祖,聚宝斋的东家,那个已经被杀的人。
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动,继续问道:“孟师傅,您还知道别的吗?任何关于张铁头的事,都行。”
孟福摇了摇头:“就知道这些。他走了以后,就再也没联系过。”
曾泰谢过孟福,出了军器坊,骑马赶回驿馆。
狄仁杰正在屋里看案卷,见曾泰回来,放下手中的卷宗,道:“怎么样?”
曾泰把去见孟福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。狄仁杰听完,眉头微皱。
“孙继祖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又是孙继祖。”
曾泰道:“恩师,孙继祖已经死了。死人不能说话,线索又断了。”
狄仁杰摇了摇头:“不,没断。孙继祖死了,但他的聚宝斋还在,他的人还在。他那个管家,叫什么来着?”
曾泰道:“叫孙福。孙继祖死后,孙福就不知所踪了。”
狄仁杰道:“让李元芳去找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孙继祖做的事,孙福一定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还有,那个张铁头,他回老家之后,有没有再跟孟福联系过?”
曾泰道:“孟福说没有。”
狄仁杰站起身,在屋内踱了几步:“张铁头学会了滑轮弩的制作,然后接了孙继祖的活,打了一批兵器。那些兵器,就是我们在乱葬岗发现的那些。然后他忽然关了铺子,回了老家,没多久就死了。”
他停下脚步,目光深邃:“他是怎么死的?”
曾泰道:“张大山说是病死的。但村里的老人说,他是吓病的。说他回老家之后,整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,嘴里老说胡话,什么‘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’、‘那些人会杀了我’。”
狄仁杰缓缓道:“他看见了什么?让他那么害怕?”
曾泰想了想,道:“会不会是他打兵器的时候,发现了什么?”
狄仁杰道:“有可能。他打的那些兵器,都是杀人的利器。如果他知道那些兵器是用来做什么的,他自然会害怕。”
他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天空。天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。
“曾泰,你说,一个铁匠,打了兵器,然后害怕了,跑了,最后死了。这个过程,正常吗?”
曾泰道:“学生觉得,不太正常。如果他只是害怕,跑回老家躲起来就是了,为什么会死?”
狄仁杰道:“所以,他的死,很可能不是病死的,而是被人灭口的。那些人知道他害怕了,怕他说出去,就杀了他。”
曾泰道:“可是,如果是灭口,为什么不连张大山一起杀了?”
狄仁杰道:“也许他们不知道张大山知道什么。张铁头死得突然,也许还没来得及把那些事告诉张大山。张大山只知道他父亲打了些兵器,却不知道那些兵器是给谁的,用来做什么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还有另一种可能,就是张铁头根本没死。”
曾泰一怔:“没死?”
狄仁杰点了点头:“张大山说他父亲三年前死了,还下了葬。但我们没见过尸体,没见过坟墓,一切都是张大山说的。如果张铁头没死,他去了哪儿?为什么要假死?”
曾泰道:“恩师的意思是,张铁头可能还活着?”
狄仁杰道:“现在还不能确定。但这件事,确实有些蹊跷。一个打了大批兵器的人,忽然回了老家,然后就死了。死得太快,也太巧。”
他转过身,对曾泰道:“你让李元芳来一趟。”
片刻后,李元芳进了屋。他抱拳道:“大人,您找我?”
狄仁杰道:“元芳,你带几个人,去一趟张家庄,查查张铁头的坟。看看里面埋的是不是他本人。”
李元芳一怔:“大人,您怀疑张铁头没死?”
狄仁杰道:“只是怀疑。你去查查,小心点,别让人发现。”
李元芳道:“是!”
李元芳带着张环和李朗,骑马出了城,直奔张家庄。
到了张家庄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们找到村口的那个老人,问明了张铁头的坟在哪儿。老人告诉他们,张铁头埋在后山的乱葬岗里,那个地方偏僻,平时没人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