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空气中划了一下。
那是一个很随意的动作,像用手指在纸上画一道线。
但空气不是纸,空气在她指尖划过的位置裂开了,无声地张开了一道黑色的裂缝。
裂缝边缘不整齐,像被火烧过的纸片,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。
男人开始剧烈地挣扎。
他意识到了什么,四肢乱蹬,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一只手死死地抠着地面,指甲在木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,十根指头划出十道血痕。
七玖没有给他任何机会。
她单手拎起那个比她自己高大太多的男人,像塞一件旧衣服一样,把他推进了那道裂缝里。
她的动作利落到有点漫不经心,像是在处理一件本该如此、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日常琐事。
裂缝即将闭合的时候,她对着那条越来越窄的黑色缝隙,声音平铺直叙地留下一句:“好好反省。什么时候学会了礼貌,什么时候就出来。”
缝隙合拢了。
房间里恢复了安静。
几乎什么痕迹都没有,除了泼在地上的黑色花汁和木桶上被磕出的一个小凹陷。
男人摔在了一片广袤的黑沙上。
那沙子是纯粹的黑色。
放眼望去,无边无际的黑沙一直铺展到视线尽头,没有天空,没有光源,但偏偏什么都能看清,像所有物体的轮廓都被一种没有来处的微光照亮了。
他爬起来,浑身发抖,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,然后他抬起了头。
一座桥。
准确地说,是一座由上百具扭曲的人体骨架拼接而成的巨大拱桥。
肋骨做桥栏,脊椎骨当桥面,无数个头骨被镶嵌在桥体的各个部位,眼眶里闪烁着幽暗的、跳动的光。
整座桥是活的——那些骨节在微微蠕动,发出细密的磕碰声,像上千个关节同时轻轻活动了一下。
叹息桥。
它在裂缝关闭之前,听到了那孩子留下的那句话。
“好好反省。”
“什么时候学会了礼貌,什么时候就出来。”
那么,它现在要做的就是教这个人学会礼貌。
但是等下次小七来的时候,它要告诉她,这个人类太难教了,死不认错,它不得不把他永远留在这里。
这样他就不会有第二次犯错的机会了。
叹息桥这样想着,愉悦地舒展开它那由上百具骨架构成的巨大身躯。
桥体弯折下来,像一只温柔俯身的巨兽。
无数根肋骨同时张开,脊椎骨像蜈蚣的腿一样向前蠕动,头骨们转过来,用空洞的眼眶对准了瘫坐在黑沙上、已经吓得发不出任何声音的男人。
然后,它将他裹了进去。
上百具骨架慢慢收拢,把他裹在最核心的位置里,像一朵闭合的花。
骨头与骨头之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,而夹在中间的那个东西,在一点一点地变软,变小,变成泥。
叹息桥觉得很愉快。
它已经想好到时候要怎么跟小七说了。
它会说得很认真,很遗憾,像一个尽职尽责的老师交代一个不听话的学生的最终结局。
丁五房里。
七玖低头看着那桶被糟蹋得只剩小半的噬魂花汁。
黑色的汁液在桶底晃荡,液面上倒映着她小小的、沉着的脸。
她弯下腰,把木桶扶正,又提起那只轻了一大截的木桶以及桌子上的那袋未拆封的诡米,走出丁五房。
她的脚步重新变得轻快起来,是那种完成了一件事、准备去找伙伴们交差的节奏。
身后的门在她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无声地合拢,将洒了半地的黑色花汁和一室的寂静关在了里面。
走廊尽头有风穿过来,吹动她额前的碎发,她眯了眯眼,拐过一个弯,朝着某个的方向直径走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