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玖被他拽着穿过那条人肉走廊,周围的人脸一张一张地闪过——有惊讶的,有困惑的,有瞪大眼睛的,有嘴巴张开还没来得及合上的。
有人伸手想拦他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。
他把七玖拉到了一个热闹的宴会上,然后停住。转过头,对宴会上的所有群人说了一句话:
“既然如此,那就她吧。”
声音不大,但那群人像被丢了一颗炸弹一样炸开了。
“你疯了?”
“老赵,你冷静一下——”
“这谁啊?不是,这人谁啊?”
“你不能这样,这事关重大——”
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、系着领带、头发比中年男人还光亮的中年男人走上前一步,伸手去拉他的胳膊:“你听我说,你现在情绪不稳定,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——”
中年男人甩开了那只手。甩的动作不大,但力气大得出奇,深蓝色西装的手被弹回去,撞在自己腰间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
“我冷静得很,”中年男人说,声音是从喉咙的最底部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、终于找到了一条裂缝的、地底岩浆一样的热度,“我这辈子没有比现在更冷静过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着七玖。
他比她高很多,低下头看着她的脸,目光在她纯白色的左眼上停了一秒——就一秒。
然后他的语气变了,从那种岩浆一样的灼热变成了一种极其敷衍的、像在赶时间一样的、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急促。
“身份证,带了吗?”
七玖看着他。
她的右眼里映出他涨红的脸、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、领口处因为刚才那个甩手的动作而微微歪掉的深灰色外套。
“你是在招人吗?”她问。
中年男人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。
他的嘴角抽动了零点几秒——不是生气,是那种“你在这个时候问我这个”的、介于荒唐和好笑之间的表情。
然后他极其敷衍地点了一下头,幅度很小,像赶苍蝇一样:
“是是是,招人,招,什么岗都招,你先把身份证给我。”
七玖好像确认了什么。
然后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,掏出了那张临时身份证。
浅蓝色的底纹,她的照片,她的编号。纸质的,边角已经起了毛,被她反复折叠过太多次,折痕处泛白了。
中年男人一把夺过去。
那动作快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和体型该有的速度,像一条在水底潜伏了很久的鱼突然蹿出水面,一口咬住了那只它盯了半天的虫子。
他转身,伸手,动作一气呵成——他旁边的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手里正夹着一个公文包。
中年男人没有说“借一下”,没有说“给我”,而是直接从那个男人的腋下把公文包抽了出来。
公文包的搭扣没有扣,他翻开包盖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文件。
中年男人把它抽出来,然后把它铺在公文包的硬壳上。
那是一份遗嘱。
内容很长,七玖双眼扫过去,一行一行地看。字大多她认识,吴叔教过她。
“本人,赵正和,自愿订立本遗嘱......”“名下所有不动产,包括但不限于住宅、商铺、写字楼、土地......”“名下所有资产,包括但不限于银行存款、股票、基金、债权......”“均由李七玖一人继承,他人不得干涉,不得争议。”
她看着这份文件,歪了歪头。
中年男人——赵正和——已经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支笔。
他把笔帽咬在嘴里,把笔尖按在遗嘱签名栏的那条横线上。
他的手腕是稳的,完全没有抖,他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——赵正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