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三躺在床上,被子蒙着头。
行军床的弹簧在他每一次翻身的时候都会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。
他已经翻了很多次了。
每翻一次,那声音就往这三百平米空间的每一个角落里扩散一次,再慢慢地、像潮水退潮一样地消失。
他在想那笔钱。
不,他也不是在想钱。
他在想自己。
为什么没有吵?为什么不吵?
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,定金后付尾款,验收后三个工作日内结清。
白纸黑字,他签了,对方也签了。
他占理。
他百分之百占理。
但对方说“只付一半”的时候,他第一反应不是“这个不对”,而是“算了吧”。
那个字——“算了吧”——从他的脑子里闪过的时候,他甚至没有觉得不舒服。
他是自然而然地、顺理成章地、像一个已经被训练过很多次一样地,接受了“算了吧”。
被推着往外走的时候,他甚至还跟那个拍他后背的人说了一句“谢谢,辛苦了”。
他越想越觉得恶心。
不是对那个王总恶心,是对自己恶心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,摸到手机,拽进被窝里,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。
一条银行到账通知。
一条微信消息,来自下午那个让他恶心的头像。
“李工,实在抱歉,下午财务那边流程出了点问题,尾款刚才已经全部结清了。合同金额全额,请您查收。给您添麻烦了,非常抱歉。”
李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钟。
他猛地从行军床上坐了起来。动作太大,行军床发出一声剧烈的嘎吱,差点翻了。
他把被子掀到一边,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,站起来,往睡眠区外面走了两步。
“七玖!”
没有人回答。
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快步走到她的房间门口,门开着——里面空荡荡的,蓝白格子床单叠得整整齐齐,折叠桌上什么都没有,那台旧手机也不在。
他拨了电话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接通了。
“七玖?你在哪?”
电话那头背景音很安静,只有微微的风声。七玖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,语调平平的:“买水果,想吃水果了。在水果店,晚点就回来了。”
李三松了口气,肩膀塌了下来。
他走向客厅,一边走一边说:“哦哦,那个,那个甲方把钱结了!全款!你猜怎么着,他突然就转了,还跟我道歉——”
他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。
那个笑声很大,大到在三百平米的空间里来回弹了好几下。
他笑了好几声才停下来。
“那你买完早点回来,我做饭。”
“好。”七玖挂了电话。
李三把手机放回桌上,撸起袖子。他
翻了翻冰箱——鸡蛋还有几个,西红柿还有两个,青菜剩一小把,够了。
他拧开燃气灶,蓝色的火苗跳起来,把锅底烧得滋滋响。
切菜的刀落在案板上有节奏地笃笃响着,和此刻他胸腔里那种轻盈的、像空气一样的东西共振着。
他都忘了——他今晚还没做饭,七玖也一直没吃,饿着肚子。
他甚至开小差的想,他可能转运了。
要是以前,他可能还会继续缩在被子里,继续想那些恶心自己的事,继续翻来覆去,直到凌晨三四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,然后第二天被同样的甲方叫起来,继续画图,继续被砍价,继续“算了吧”。
就这样想着,此刻他切西红柿不知不觉切的块有点大,大小也不均匀,但他切得很用力。
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回响着,像某种宣告。
鸡蛋打好了。
青菜洗好了。
米饭已经煮上了,电饭煲的蒸汽从排气孔里噗噗地往外冒,带着一种干净的、温热的、让人鼻子发酸的味道。
铁门那边传来钥匙捅锁孔的声音。
李三用围裙擦了擦手,走过去拉开门。
七玖站在门外,左手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,右手提着一个更大的白色塑料袋。
左手那个装的是西瓜——切成块的,装在塑料盒里,透过保鲜膜能看到鲜红的瓜瓤和黑色的籽。
右手那个装的是蓝莓,一盒一盒摞在一起,大概三四盒,深紫色的浆果在路灯的暖黄色光线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她仰起头看着李三。
“西瓜,”她把左手袋子举了举,“蓝莓。”右手袋子也举了举。
李三笑了一下,伸手接过两个袋子。“进来吧,饭快好了。”
他转身往厨房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