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、对不起对不起!”他松开她后衣领,双手在身前连连摆了两下,姿态近乎慌乱,“我不是故意——我不知道你——我刚才说看太阳眼睛会瞎,我不是在针对你的眼睛!我没有那个意思!我就是——”
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,声音里的清脆被一种狼狈的慌张取代了,像一只不小心踩进泥坑的猫,努力想要维持体面但爪子上的泥巴怎么都甩不干净。
他的目光在七玖脸上飞快地扫过——左眼,右眼,左眼,右眼——每一次扫到她那只纯白色的左眼时,他的表情就会多一分愧疚,仿佛那只眼睛的白色是他亲手刷上去的。
七玖看着他。
没有说话,没有表情变化。
没有因为他的道歉而给出任何反馈。
男人在她的注视下越来越局促,肩膀微微缩了缩,右手不自觉地挠了挠后脑勺的头发。
他张了张嘴好像还想再解释几句,但大概觉得解释越多越像在欲盖弥彰,于是嘴唇翕动了两下之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“真的对不起”,然后朝她露出一个尴尬到扭曲的微笑。
“……我先走了哈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步伐很快,甚至可以说是小步快跑,走了几步之后又明显放慢了速度——大概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在逃——但放慢了两秒之后又觉得别扭,于是又加快了。
他的背影看起来很不安。
七玖目送着他的背影,她想起吴叔教过她“不认识的人类或者诡异主动跟你说话,那就是想跟你做朋友,你应该主动结交他,带着他一起玩。这是礼貌。”
人类,主动搭讪,做朋友,主动结交。带着他玩,礼貌。
她迈出了步子。
跟上了那个灰色短袖的背影。
男人正走在前面大约十五步远的地方,脚步已经从刚才的小步快跑恢复成了正常步速。
他低着头,右手摸到后颈上揉了两下,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,里面装着太多东西了——有对自己嘴欠的懊恼,有对刚才那个尴尬场面的余悸,还有一种“我怎么又干了这种蠢事”的自我嫌弃。
“你真是……”他小声嘟囔了一句,声音太轻了,连他自己都没说完后面的话。
他又叹了口气,正要加快步伐穿过前面那条斑马线——
衣角被拉住了。
力道很轻,轻得像被一只猫的爪子勾住了衣服下摆。
他停下脚步,转过头。
七玖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伸出手捏着他灰色短袖的左下摆,指节微微弯曲,力度不大但也很稳。
她的身高大概到他下巴的位置,此刻仰着脸看他,那只正常的黑褐色右眼里映出了他的面容。
他愣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他轻声问。语气和他之前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一样了,声音压得很低很柔,像是在和一只可能会被吓跑的小动物说话,每个字都裹了一层小心翼翼的棉花。
七玖想了想,头微微偏向右侧,嘴唇轻轻抿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
“你好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,语调平平的,没有起伏,没有语气词,也没有那种人际交往中常见的温度。
但她的发音意外的标准,每个字的声母韵母都咬得很清楚,像是一个在某种严格体系下学会说话的人念出的标准模板。
男人听到这两个字之后,表情变了一下。
为什么她要追上来说你好?然后是轻微的恍然——哦对,刚才我们没有正式打招呼。
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过,在纯白色左眼上停留了一瞬,又滑到她拉住他衣角的动作上,再滑回到她那句语调平板的“你好”上。
然后他的眼神就变得不对了,是一种过度的、浓烈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。
他的眼睑微微下垂了一点,嘴角轻轻地、克制地弯了一下,眉心却同时略微收紧,整张脸上写满了两个字:心疼。
“你是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用词,每个字都在嘴里反复嚼过了才吐出来,“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帮忙的吗?”
七玖歪了歪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