绝对的安静。
旋转停止了。
数据流的银河凝固成一幅静止的星图。
那颗作为核心的黑洞,也不再吞噬光线。
它就在那里,悬浮在万镜之厅的正中心。
一个纯粹的、不反射任何事物的黑色球体。
持续了无数年的心跳声,消失了。
混乱的背景噪音,消失了。
林寻悬浮在虚空中。
他胸口的银白猎枪,传来一阵细微的共鸣。
核心的改造部件在微微发热。
不是因为危险。
而是一种面对同源存在的本能反应。
黑洞在“注视”他。
这种注视不再是冰冷的扫描。
它带有了某种意图。
某种……意识。
一个声音,从黑洞的中心传来。
声音很奇怪。
它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声音被强行叠加在了一起。
一个声音,是绝对平直的,没有任何音调起伏,像一台古老的计算机在合成语言。
另一个声音,是跳跃的,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愉悦感,像一个疯子在放声歌唱。
两个声音同时说出了同一句话。
“你好,林寻。”
机械音和疯癫音重叠在一起,产生了诡异的、不和谐的共鸣。
“或者说,你好,第137号‘叙事污染源’。”
声音在空旷的万镜之厅中回荡。
“你成功地引起了我们的注意。”
“现在,请告诉我:”
“你希望由谁来回答你的问题?”
“是秩序的维护者……”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单独响起。
“……还是故事的创作者?”那个愉悦的疯癫音紧随其后。
它们给出了选择。
一个代表绝对的理性。
一个代表彻底的感性。
林寻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黑洞。
片刻之后,他开口了。
他的问题与它们给出的选项毫无关系。
“你们俩吵架几千年了,谁赢了?”
万镜之厅再次陷入沉默。
这一次的沉默,和之前的静止不同。
它充满了某种情绪。
像是惊讶,又像是被打断之后的恼怒。
过了很久。
那两个声音才重新响起,它们又一次重叠在了一起。
用一种完全同步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回答:
“没有赢家。”
林寻觉得这个回答很有趣。
“为什么?”他继续问。
“因为规则。”冰冷的机械音回答。
“因为无聊!”愉悦的疯癫音反驳。
“我负责建立世界的底层逻辑与框架。”机械音解释,“我的目标是构建一个绝对稳定、可预测、无任何错误的完美叙事闭环。”
“他的意思是,他想造一个完美的监狱。”疯癫音插嘴,语气里满是嘲弄。
“我的世界,基于《秩序白皮书》。”机械音无视了那个嘲讽,“每一个单位,每一个事件,都有其固定的因果。能量守恒,逻辑自洽。”
“一个连风吹过树叶的角度都被计算好的世界,多没意思!”疯癫音大笑起来,“所以,我给了它一点‘惊喜’。”
“她植入了‘童话模板’。”机械音陈述事实。
“我给了它戏剧性!给了它爱恨情仇!给了它背叛和牺牲!”疯癫音的声音高昂起来,“我让那些数据活了起来!让他们体验痛苦,体验绝望,体验在毁灭边缘挣扎的美感!”
“她引入了不可控的变量。”机械音的声音依旧平直,“她称之为‘污染’。”
“他称之为‘修正’。”疯癫音的语气夸张,“他会派出他的‘杀毒程序’,抹掉我最精彩的角色,修正我最动人的悲剧。”
“我修复逻辑漏洞。”
“你扼杀生命!”
“逻辑即是生命。”
“崩坏才是!”
它们的对话开始变得混乱,互相攻击。
一个说:“我创造了沉睡之城的永恒秩序。”
另一个就说:“我让噩梦病毒在里面开了个盛大的派对!”
一个说:“我设计了媒体之城的绝对信息控制。”
另一个就说:“我把仇恨的种子撒遍了每一个屏幕!”
一个说:“迷雾森林的生态循环本是完美的。”
另一个就说:“可加上一点贪婪和牺牲,故事才好看,不是吗?”
林寻安静地听着。
听着这两个更高维度的存在,像两个因为创作理念不合而争吵了几千年的编辑,互相指责。
他明白了。
一切都明白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