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种想要取而代之的渴望。
林寻终于理解了这里最核心的规则。
你的倒影才是“真实”的。
你的本体只是一个“投影”。
如果被倒影杀死,本体就会消失。
而那个倒影,会取代你,成为新的“投影”源。
这是一个关于身份和存在的猎杀游戏。
猎物,就是他自己。
猎手,是无数个他自己。
林寻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
他经历过太多世界的规则颠覆。
“身份”这个词,对他而言早已失去了重量。
他是谁?
他是林寻。
也可能只是某个程序里的一段数据。
一个更高维度存在眼中的玩偶。
现在,他又要面对“自己”不是“自己”的局面。
他没有感到恐惧。
只有一种久违的新鲜感。
“有趣。”
他轻声说。
他的声音在镜宫中回荡,被无数个喉咙复制,放大,变成一片嗡鸣。
他看着那个刚刚试图攻击他的倒影。
他朝它挥了挥手。
“嘿,伙计,动作挺快。”
地板上的倒影愣住了。
它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。
在它的“认知”里,本体应该感到恐惧,应该逃跑,或者想办法攻击它。
林寻没有。
他甚至向前走了一步,靠近了那个倒影。
他蹲下身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“你想取代我?”他问。
倒影没有回答,只是警惕地看着他。
“这工作可不轻松。”林寻继续说,“每天都要面对各种稀奇古怪的规则,和一群脑子不正常的家伙打交道,死亡是家常便饭。你确定要接这个烂摊子?”
他伸出手,敲了敲镜面。
发出“叩叩”的清脆声音。
“而且,你觉得你能比我做得更好吗?”
林寻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
成千上万个倒影都在看着他。
那些开始产生自我意识的倒影,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。
有困惑,有警惕,有嘲弄。
但那种纯粹的、想要猎杀的敌意,似乎减弱了一些。
“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”林寻的声音不大,但在镜面的放大下,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,“你们觉得我是虚假的,你们才是真实的。杀了我,你们就能获得自由。”
他摊开双手。
“或许你们是对的。”
这句话让所有倒影都产生了细微的骚动。
“我从不执着于自己到底是什么。”林寻说,“真实还是虚假,对我来说没区别。我只是在体验,在经历。”
他指着一个正在对他比划中指的倒影。
“比如你,很有个性,我喜欢。”
他又指向另一个在模仿他说话口型的倒影。
“你,模仿得不错,但缺少灵魂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“异常”的倒影,逐一点评。
他的态度轻松,就像在参加一个荒诞的派对。
这种从容,这种对自身“虚假性”的毫不在意,是倒影们从未见过的。
它们的存在,建立在对本体的否定之上。
而当本体自己都否定了自己时,它们的存在意义就发生了一丝动摇。
攻击的欲望,在减退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好奇。
一个倒影试探着对他挥了挥手。
林寻也对它挥了挥手,还眨了眨眼。
另一个倒影开始跳一段滑稽的舞蹈。
林寻饶有兴致地看着,甚至还为它鼓了鼓掌。
气氛变得诡异地和谐起来。
林寻与他的无数个倒影,开始了一种奇特的共处。
他继续向镜宫深处走去。
倒影们跟随着他。
一些倒影开始主动为他“开路”。
它们会击碎那些挡在前面的、仍然抱有敌意的其他倒影。
林寻就像一个被簇拥的国王,行走在自己的国度。
他与它们对话。
“你们一直被困在这里吗?”
一个倒影点点头。
另一个倒影摇摇头。
还有的倒影在镜面上写下文字,但字迹转瞬即逝。
它们的交流方式混乱而原始。
但林寻大致能明白。
它们是这个地方的囚徒,也是守卫。
它们既渴望自由,又畏惧着更深层的某个存在。
林寻穿过一条由无数镜面棱柱构成的走廊。
这里的空间结构更加复杂。
重力时而颠倒,时而消失。
他需要在不同的镜面之间跳跃,行走。
他的倒影们成了最好的向导。
它们会为他演示最安全的路径。
就在这时。
一阵低沉的声音,毫无征兆地响起。
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响起,这个声音不属于这里。
它不是任何倒影发出的。
它来自更深,更远的地方。
像一台古老而巨大的机械,正在从沉睡中苏醒。
声音响起的一瞬间。
所有倒影,无论是正常的还是异常的,全都静止了。
它们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。
好奇、嘲弄、警惕……全部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统一的、源自本能的……恐惧。
林寻也停下了脚步。
他能感觉到,那声音中蕴含着一种绝对的意志。
一种凌驾于镜宫所有规则之上的力量。
紧接着。
“咚。”
一声巨响。
如同心脏的搏动。
整个镜宫都随之震动了一下。
地板、天花板、墙壁,所有镜面都泛起涟漪。
空气中悬浮的碎片,开始以一个固定的频率颤抖。
“咚。”
第二声心跳。
震动更加剧烈。
林寻能感觉到,那声音的源头,就在他前进的方向。
万镜之厅。
他身边的倒影们,全都缓缓地转过身。
它们不再看林寻。
而是全部面向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它们的身体微微弓起,姿态谦卑,仿佛在朝拜它们的神。
林寻顺着它们的目光,望向走廊的尽头。
那里的空间正在扭曲。
无数镜面开始融化,重组。
一个巨大的、如同漩涡般的入口,正在缓缓形成。
古老的机械运转声,和沉重的心跳声,正是从那漩涡的中心传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