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因为衣着不整而获得大量积分的老妇人,惊恐地看着自己身上的破旧衣服。她刚刚获得的、那一点可怜的自尊,转眼就变成了即将被清除的“错误数据”。
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自己的个人终端。
那上面不断上涨的、绿色的积分数字,此刻不再是通往天堂的阶梯,而是通往地狱的门票。
他们获得的每一分,都是一道罪证。
他们面临一个选择。
一个程宪留给他们的、最后的、也是最残忍的选择。
他们可以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里,立刻停止所有的“违规”行为,重新变回那个谨小慎微、面带微笑的“优雅公民”。用这种主动的顺从,来向系统证明自己“迷途知返”,或许可以在“记忆优化”中,获得一次“从轻发落”的机会,只被删除最核心的“犯罪记忆”,而保留大部分的自我。
回归无聊的秩序,以保全不完整的自我。
或者,他们可以继续狂欢。
在这最后的二十四小时里,尽情地释放自己,享受这短暂的、末日般的自由。然后,在倒计时归零的时刻,作为“重度感染者”,被系统进行最彻底的、连根拔起的格式化。
为短暂的自由,而被彻底抹除。
恐慌,像瘟疫一样,在死寂的城市里蔓延。
有人开始疯狂地擦拭墙上的涂鸦,试图抹去自己的罪证。
有人跪在地上,对着最近的摄像头,拼命地挤出比哭还难看的微笑。
有人冲进商店,抢购最昂贵的“优雅服饰”,试图在最后时刻伪装成一个好公民。
但更多的人,只是绝望地站在原地,不知所措。
他们看着屏幕上那不断减少的、血红色的倒计时,感觉就像看着自己生命的倒计时。
审判,已经降临。
他们无处可逃。
废土。
数据黑洞的余波早已平息。
那片曾经的“沉船墓场”,如今变成了一个直径超过十公里的、深不见底的巨大天坑。天坑的边缘,是光滑如镜的、被规则归零化的晶体断面。
这里,是物理定律的坟墓。
林寻的身体,静静地躺在天坑边缘的一块焦黑的岩石上。
他像一具被烧焦的木炭,身体残破不堪,早已失去了所有的生命迹象。那柄幽蓝色的三叉戟,也断成了几截,散落在他身边,光芒尽失。
他死了。
至少,从任何物理层面来看,他都死了。
但就在新都的“静默协议”倒计时开始的瞬间。
在林寻那早已停止运转的大脑深处,在那片意识的废墟之中,一缕比星光更微弱的、几乎无法被检测到的数据链接,被激活了。
那是他与“水鬼敢死队”之间,最后的一丝链接。
是他在被黑洞吞噬前,用尽最后力量,为自己留下的一个“后手”。
这缕链接,就像一根看不见的提线,连接着他这具“死亡”的身体,和远在新都地下网络中,那些正在肆意狂欢的“数据幽灵”。
林寻的终极计划,并非仅仅是颠覆《优雅指南》。
那只是第一步。
那只是为了把程宪逼到墙角,逼他掀开自己最后一张底牌。
“静默协议”。
这才是林寻真正想要的东西。
因为,当一个系统,要对自身进行一次波及所有终端的、最高权限的“格式化”操作时,它自身的防火墙,会暂时降到最低。
它会打开无数个平时绝对封闭的、通往核心的“后门”。
它会像一个准备进行心脏手术的病人,主动向手术刀,敞开自己的胸膛。
而林寻,就是那把手术刀。
那缕微弱的链接,开始传输一道指令。
一道简单、清晰、却充满了毁灭性恶意的指令。
【目标:中央圣堂,核心数据库。】
【协议:‘静默协议’启动瞬间。】
【任务:注入‘差评’。】
做完这一切,那缕链接,彻底断开。
林寻的意识,陷入了真正的、永恒的黑暗。
新都。
城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。
所有人都惊恐地等待着审判的降临。
屏幕上的倒计时,进入了最后十秒。
【00:00:10】
一个母亲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,用手捂住他的眼睛,仿佛这样就能躲过即将到来的“净化”。
【00:00:09】
周启站在自家阳台上,面如死灰。他看着自己刚刚因为吐痰而增加的五个积分,觉得那像一个烙印,永远刻在了他的灵魂上。
【00:00:08】
街头,那些瘫痪的白骑士机器人,突然重新启动。它们纯白的外壳上,污秽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瞬间清除,恢复了光洁如新的模样。它们的电子眼,同时亮起了代表“执行模式”的红光。
【00:00:07】
城市的穹顶,那个人工太阳的光芒,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缓缓变暗。
【00:00:06】
一股无形的、冰冷的能量场,从城市的中心——中央圣堂的方向,扩散开来,笼罩了整座城市。
【00:00:05】
所有市民的个人终端,同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嗡鸣。屏幕上,浮现出一行文字:【正在连接中央数据库……】
【00:00:04】
连接成功。
【00:00:03】
【准备执行‘深度净化与记忆优化’……】
【00:00:02】
【协议启动……】
【00:00:01】
审判的钟声,即将敲响。
【00:00:00】
倒计时,归零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的意识即将被抽离、被格式化的瞬间。
预想中的黑暗,没有到来。
屏幕上,程宪的形象没有像预告的那样消失。
他那张严肃、悲悯的脸,依旧停留在屏幕上。
但下一秒。
“滋啦——”
一声刺耳的、如同电流短路般的杂音,从全城所有的扬声器中,同时响起。
屏幕上,程宪那张完美的脸,突然开始剧烈地扭曲、闪烁。
他的形象,像一个信号不良的电视节目,被无数道横向的、充满了雪花点的干扰条纹所覆盖。
紧接着,那些干扰条纹,汇聚成了一段段普通市民根本无法看懂的、来自更深层系统的、加密的系统文件代码。
它们像一群黑色的、贪婪的蚂蚁,从屏幕的边缘涌出,疯狂地、一层层地,覆盖、吞噬着程宪的脸。
他的眼睛、鼻子、嘴巴……他那张象征着“完美秩序”的脸,正在被这些来自未知深渊的、混乱的加密文件,一寸寸地,活生生地,从屏幕上抹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