纯白色的光墙，正在收缩。

这个事实，如同一块万吨重的冰块，沉甸甸地压在卫道的心头，让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
他站在简陋的指挥车顶，用那架老旧的军用望远镜，死死地盯着远方那道贯穿天地的光幕。

它的推进速度很慢，每分钟大约只有几十米。从视觉上看，几乎察觉不到它的移动。

但它带来的压迫感，却随着每一秒的流逝，呈几何级数增长。

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、来自更高维度规则的绝对抹除。它前进的路径上，无论是高耸的废弃信号塔，还是坚硬的合金地基，都在接触到那片圣洁白光的瞬间，无声地、优雅地，被分解为最基础的数据粒子，消散于无形。

它不是在“摧毁”，而是在“擦除”。

仿佛有一只属于神明的、无形的橡皮擦，正在一丝不苟地、将这片名为“废土”的、画满了肮脏涂鸦的画纸，一寸一寸地，恢复成最原始的纯白。

“林寻，我们必须立刻行动！”

卫道放下望远镜，焦躁地对身后那个依旧闭目养神的男人吼道。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显得有些尖锐。

“根据我的测算，这道‘墙’从四面八方合围，最多还有三个小时，就会彻底压缩到‘沉船墓场’的核心区域。到那个时候，我们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，连带着这十万……‘友军’，一起被格式化！”

林寻没有睁眼，只是他那苍白的脸色，因为先前数千道精神链接被瞬间切断，显得更加没有血色。他的呼吸很轻，似乎每一次胸腔的起伏，都会牵动灵魂深处那被撕裂的伤口。

“冷静点，卫队长。”林寻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与他此刻虚弱状态完全不符的、令人火大的平静，“你现在这副样子，活像个第一天进考场就想提前交卷的蠢货。”

“这不是考试！”卫道几乎要咆哮起来，他指着远处那正在被无声吞噬的大地，“这是屠杀！一场我们毫无胜算的屠杀！你看不到吗？我们的‘士兵’，在那东西面前，连炮灰都算不上！”

卫道所言非虚。

那片由十万水鬼组成的、曾经遮天蔽日的黑色“星云”，此刻正焦躁不安地在他们头顶盘旋。它们能本能地感受到来自“白色长城”的、那种属于天敌的致命威胁，却又被林寻的“信标”死死地锚定在这里，进退两难。

时不时有几只位于最外围的、理智被憎恨彻底烧毁的水鬼，会不顾一切地脱离主舰队，向着光墙发起自杀式的冲锋。

然后，就像撞入太阳的雪花，无声地、毫无意义地，消失。

每一次消失，都代表着一道精神链接的断裂，都像一根无形的冰锥，狠狠扎进林寻的大脑。

林寻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，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。

卫道看着他这副“事不关己”的模样，一股夹杂着绝望和愤怒的无力感涌上心头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用一名职业军人的口吻，迅速说出了他思考了一路的战术方案。

“林寻，听着。现在不是你玩弄规则的时候了，这是最纯粹的生存问题。我制定了一个计划，也许能让我们活下去。”

“哦？”林寻终于有了一丝反应，他微微偏过头，嘴角挂起一丝嘲弄的弧度，“说来听听，我的‘船舵’先生，又有什么高见了？”

卫道没有理会他的嘲讽，他指着舰队的下方，语速极快地说道：“我们的优势，是数量。我们的劣势，是没有纪律和个体理智。而敌人的优势，是‘规则’上的绝对压制，它的劣势，是推进速度缓慢。”

“所以，我的计划是——断尾求生。”

“我会让你把‘信标’分成两部分。一部分，一个较小的‘副信标’，继续留在这里，吸引住大约三万……不，四万水鬼。让它们像刚才那样，不断地、无意义地去冲击‘长城’。用它们的‘死亡’，去拖延、甚至去‘污染’那道墙的推进速度！”

卫道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军人特有的、为了胜利不惜一切的冷酷光芒。

“而你，带着剩下的六万主力，立刻收缩阵型，全速撤退回‘沉船墓场’的最深处！那里地形复杂，到处是旧时代的服务器矩阵和能量屏蔽层，可以最大限度地干扰‘长城’的格式化效率。用空间换时间！只要我们能撑到程宪的系统因为维持这道‘墙’而出现能量缺口，我们就有机会从薄弱点突围！”

说完，卫道死死地盯着林寻，等待着他的决断。

这是一个残酷、血腥，但从军事角度看，却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方案。用四万炮灰的性命，去换取主力部队的一线生机。这是任何一个合格的指挥官，在绝境中都会做出的选择。

他以为林寻至少会思考一下。

然而，林寻听完后，却发出了低低的、仿佛在自言自语般的笑声。
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”

那笑声里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。

“卫队长，我收回我之前对你的评价。”林寻缓缓睁开那双冰冷的、空洞的眼睛，直视着卫道，“你不是我的‘船舵’。你只是一个满脑子肌肉和过时战术手册的、愚蠢的陆军炮兵。”

卫道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：“你什么意思？！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！”

“活路？”林寻摇了摇头，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白痴，“你根本不明白我们面对的是什么。你以为那是一堵墙？你以为用血肉之躯（哪怕是数据构成的血肉）就能把它挡住？你以为这是一场消耗战？”

林寻拖着那条残废的腿，一瘸一拐地走到卫道面前。

“我来给你上一课，我亲爱的‘船舵’先生。”林寻的语气冰冷得像手术刀，“你面对的，不是一支军队，不是一堵城墙。你面对的，是一个正在执行‘全盘格式化’的杀毒软件！”

“你以为你在拖延它的速度？错了！你这是在给一个免费杀毒软件疯狂投喂病毒样本，只会让它的CPU占用率飙升，然后更兴奋地加速全盘查杀！你这是在帮它冲业绩！”

“用人命填战线的思维，在你那个时代或许有用。但在‘规则武器’面前，数量，是最廉价、最无意义的东西。”

卫道被林寻这番降维打击般的理论说得哑口无言。他张了张嘴，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所有军事常识，在对方面前，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。

“那我们该怎么办？！”卫道绝望地嘶吼道，“就坐在这里等死吗？！”

“当然不。”林寻转过身，重新望向那道正在逼近的“白色长城”，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、属于顶级“测评师”的光芒，“我不是在等死。我是在‘读条’。”

“任何程序，无论它看起来多么完美，都一定有它的‘运行逻辑’。只要是逻辑，就一定有‘漏洞’。我不需要战胜它，我只需要找到那个能让它‘卡死’或者‘报错’的BUG。”

“在那之前，”林寻的脸色又白了一分，新一轮的精神反噬如潮水般涌来，让他不得不再次用三叉戟支撑住身体，“我们唯一要做的，就是撑下去。”

s＞ 时间，就在这场令人窒息的对峙中，一分一秒地流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