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泥潭狂欢?”
卫道那张布满血污和泥壳的脸上,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。他看着站在废弃服务器王座前、高举着幽蓝三叉戟的林寻,只觉得一股难以名状的荒谬感直冲脑门。
“林寻,你是不是疯了?”卫道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,“刚才传回来的画面你也看到了。程宪的‘白骑士’根本不讲道理,他们不需要瞄准,不需要火力覆盖,只要判定你是‘垃圾’,抬手就是物理层面的格式化抹除!”
卫道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,指着周围那些静静悬浮在黑暗中的水鬼:“你指望这群连阵型是什么都不知道、只凭本能扑咬的乌合之众,去对抗那种精确到毫米的战争机器?这不叫狂欢,这叫排队送死!”
“送死?”
林寻转过身,空洞的双眼没有一丝情绪波动,嘴角的弧度却越发诡异。“卫队长,你的军事素养确实无可挑剔,但你的想象力,已经被程宪那套《秩序白皮书》阉割得一点不剩了。”
林寻缓步走下王座的台阶,三叉戟在地上拖出一道幽蓝色的火花。
“你觉得白骑士的攻击是‘无敌’的,是因为你潜意识里还在用‘物理’和‘逻辑’去衡量他们。你觉得光束射过来,装甲会被击穿,肉体会被气化,所以你害怕。”
林寻走到卫道面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。
“但你看看它们。”林寻用下巴点了点周围的十万水鬼,“它们有装甲吗?它们有肉体吗?它们甚至连‘存在’这个概念,都是残缺的。”
“白骑士的‘格式化’,说白了,就是把目标重写成空白。” 林寻咧开嘴,笑得有些瘆人。 “可水鬼这东西,不是装甲,不是血肉,甚至都不算完整的数据。” “它们是嫉妒,是不甘,是一团连程宪都懒得承认存在的烂情绪。” “你告诉我——” “一套只认0和1的系统,要怎么抹掉一滩恨意?” 卫道的呼吸一滞。
林寻抬起三叉戟,猛地往地上一顿。 嗡! “他的系统太干净。” “干净到,只要沾上一点没法解析的脏东西,就会卡,就会错,就会自己把自己逼进死循环。”
“所以我们不用跟他对轰。” “我们只需要把这十万只水鬼,当成十万把泥,狠狠干进他的处理中枢里。”
卫道听着林寻这番近乎疯癫、却又在某种更高维度上逻辑自洽的理论,大脑疯狂运转。他不得不承认,林寻看问题的角度,永远比他这个正统军人要刁钻、恶毒得多。
“好……就算你的理论成立。”卫道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就算水鬼能够免疫或者污染白骑士的攻击。但战争不是泼泥巴!十万水鬼,一旦脱离了你的‘信标’引导,就会变成一盘散沙。而白骑士是完美的整体。他们可以利用机动性、利用地形,把我们像遛狗一样一点点蚕食掉!”
“你刚才也说了,它们只凭本能扑咬。”卫道死死盯着林寻,“一支没有纪律、没有阵型、无法执行复杂战术的军队,在正规军面前,永远只是炮灰!”
“你说得对,卫队长。”
出乎卫道的意料,林寻非但没有反驳,反而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。
“它们确实是一盘散沙,我也确实不懂什么排兵布阵。我只是一个擅长找BUG的测评员,不是什么狗屁将军。”
林寻突然伸出那只苍白的手,一把揪住了卫道的衣领,将他从地上半提了起来。
“但这不正是你存在的价值吗?”
卫道瞳孔一缩。
“我负责提供方向,负责制造‘信标’,负责掌控这股洪流的引擎。”林寻的眼睛死死盯着卫道,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信任,“而你,卫道,我曾经最‘敬爱’的荆棘守卫队长,你来做这艘破船的‘船舵’。”
“你疯了……”卫道咬着牙,挣扎着说道,“我连跟它们沟通都做不到!我怎么指挥它们?靠喊吗?!”
“不需要沟通。”
林寻松开手,任由卫道跌坐回地上。他举起手中的三叉戟,闭上眼睛。
下一秒,那个巨大而虚假的“王子与公主”的全息信标,再次在沉船墓场的上空亮起。十万水鬼瞬间陷入了狂热,化作巨大的黑色漩涡,围绕着信标疯狂旋转。
“你看,它们只追逐这个‘美好的幻影’。”
林寻睁开眼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。
“如果我把这个信标,拉长成一条线呢?”
随着林寻的意念转动,半空中那个巨大的球形投影,瞬间被压缩、拉长,变成了一道长达数百米的、散发着刺眼白光的光带。
“吼——!!!”
十万水鬼的阵型瞬间发生了改变。它们不再是围绕中心旋转,而是为了争夺接触信标的面积,疯狂地向着光带的两侧延展、排列。
短短几秒钟,原本混乱的黑色漩涡,变成了一道宽达百米、厚重无比的“黑色城墙”!
卫道的眼睛瞬间瞪大了。
“一字长蛇阵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
“如果我把信标,变成一个圆环,套在敌人的外围呢?”林寻继续演示。
光带瞬间首尾相连,化作一个巨大的白色光环。
水鬼大军再次暴动,为了扑向光环,它们从四面八方散开,形成了一个完美的、没有任何死角的“球形包围网”!
“这……”卫道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他那属于指挥官的战争直觉,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。
林寻根本不需要对水鬼下达“列队”的命令。
他只需要改变“诱饵”的形状,这群被食欲和憎恨驱使的野兽,就会为了最高效地“进食”,本能地排列出最契合诱饵形状的阵型!
“你明白了吗?”
林寻放下三叉戟,居高临下地看着卫道。
“我不需要你和它们沟通。我只需要你,用你那颗装满了战争教条的脑子,告诉我——面对什么样的敌人,在什么样的地形,我应该把这个‘诱饵’,捏成什么形状,放在什么位置。”
“我负责踩油门,你负责打方向盘。”
“我们要把这群无序的怨念,变成一把能切开任何秩序的、最肮脏的锯齿刀。”
林寻向卫道伸出了手。
“怎么样,大副?要不要跟我一起,去给程宪那个洁癖狂,送上一份大礼?”
卫道看着眼前这只苍白的手,又看了看周围那十万只散发着恐怖怨念的水鬼。
他的脑海中,闪过了自己曾经誓死守护的“沉睡之城”,闪过了那些被谎言包裹的虚假安宁,最后,定格在程宪那张永远完美、永远高高在上的虚伪笑脸上。
他的信仰已经崩塌了。
他现在一无所有。
除了……复仇。向那个把人类文明当成代码一样随意格式化、随意愚弄的“完美秩序”复仇。
“如果这是唯一能撕碎他的方法……”
卫道咬紧牙关,伸出那只沾满泥污的手,狠狠地握住了林寻的手。
“我做你的船舵。”
……
废土之上,风暴依旧。
距离沉船墓场三十公里外的一处废弃矿场。
这里的地貌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伤疤,到处是深不见底的矿坑和生锈的巨型挖掘设备。天空中下着淅淅沥沥的酸雨,落在金属残骸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。
这里盘踞着一群被旧时代遗弃的“清扫者”变异机械。
锈蚀的外壳、冰冷的红光、履带碾过泥水时单调的轰鸣,让它们看上去像一支永远不会疲倦的拾荒军团。 至于它们为什么还在遵守那套早已腐烂的秩序——这种问题,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空去想。
此刻,大约有五百台这样的变异机械,正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铁甲工蚁,在矿场外围进行着机械的巡逻。
它们的外壳布满暗红色的铁锈,履带在泥泞中碾压出深深的沟壑。它们没有情感,只有扫描仪发出的冰冷红光,在雨幕中来回扫射。
突然,最外围的一台“清扫者”停下了履带。
它的头部扫描仪疯狂闪烁,发出刺耳的电子警报声。
“滴——检测到大规模未知数据流靠近。威胁等级:无法判定。逻辑冲突。尝试重新解析……”
它没有机会解析了。
远处的地平线上,一道幽蓝色的、如同海啸般的黑色潮水,正贴着地面,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恐怖速度,向着矿场席卷而来!
那是林寻的“沉默舰队”。
“舰队”的后方,一辆由废弃装甲车底盘改装而成的简陋指挥车上,林寻和卫道并肩而立。
林寻双手握着三叉戟,闭着双眼,脸色苍白如纸。操控十万水鬼,对他的精神负荷极大,但他嘴角的笑容却异常亢奋。
卫道则举着一个从废品堆里翻出来的旧时代军用望远镜,死死盯着前方的矿场地貌。
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,计算着距离、地形、敌方数量和火力分布。
“敌方数量五百!重型装甲,履带式移动,配备近防机炮和切割锯!”卫道大声吼道,风雨声几乎盖过了他的声音,“地形狭窄,矿坑密布,不适合大规模平推!”
“收拢阵型!化整为零!”卫道下达了指令。
林寻没有说话,只是意念一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