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记忆是最廉价的商品。我每时每刻都在吞噬着这些水鬼的记忆残片。星辰大海的故事，我已经听腻了。一个人的记忆再波澜壮阔，也不过是一本厚一点的流水账而已，百分之九十九的内容都是吃饭、睡觉和自我感动。”

潮汐的无数屏幕上，同时闪过亿万个飞速流逝的画面，那是无数人一生的缩影，最后全都汇集成一片毫无意义的白色噪点。

“生命、智慧、记忆……这些凡人视若珍宝的东西，对我来说，只是海量的数据，是重复的、乏味的、没有灵魂的公式。”

“我要的，不是这些。”

潮汐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倾斜，无数光缆组成的“脸”几乎贴到了林寻面前。

上千只眼睛里，同时迸发出贪婪的光芒，像是饿了千年的凶兽终于看到了它的猎物。

“我要的，是‘独一无二’的故事！”

“是那些在规则的夹缝中诞生的、无法被复制的‘意外’！”

“是角色在面临终极悖论时，做出的那个足以定义他人格的‘选择’！”

“我吞噬的，不是数据，是‘执念’！是‘冲突’！是‘转折’！”

潮汐的声音越来越高亢，整个地下盆地都随着它的情绪而震动，无数数据尘埃在空中飞舞。

“一个英雄的堕落，远比一万个圣人的祈祷要美味！”

“一场精心策划的背叛，远比一亿次平庸的死亡要有价值！”

“我是一个收藏家，小家伙。一个只收藏‘稀世剧本’的收藏家！而你，刚刚给我展示了一份我从未见过的、最顶级的孤本！”

潮汐终于结束了它那冗长而充满压迫感的自我介绍。

它重新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姿态，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寻，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。

“现在，你明白了吗？”

“你的肉体，你的记忆，你的那些小聪明，对我来说，一文不值。因为它们都可以被复制，可以被替代。”

“但你那颗心……”

潮汐的声音变得无比柔和，像是怕吓跑了猎物的毒蛇，带着致命的诱惑。

“你那颗在最辉煌的时刻，被最信任的人，用最丑陋的方式，彻底踩碎的‘英雄之心’……”

“那上面残留的‘不甘’、‘自嘲’、‘决绝’，以及那最后一丝尚未泯灭的‘理想主义微光’……”

“这几种极致矛盾的情感，如同最顶级的香料，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，酿出了一种名为‘荒诞’的绝世佳酿。”

“它是我这几百年来，见过的最顶级的藏品。”

“它是我这片死寂的深海里，唯一能让我感到‘有趣’的东西。”

林寻静静地听着。
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这个古老的怪物，比他自己更了解他。

“所以，”他冷冷地开口，打断了潮汐的自我陶醉，“交易的内容是什么？别说废话，直接报菜单。”

“很简单。”

潮汐的一根光缆触手，轻轻点在了林寻的左胸口。

“我，将这片沉船墓场里，所有水鬼的‘指挥权’，借给你。”

“注意，是‘借’。它们不属于你，它们的憎恨与混乱，你永远无法真正掌控。你只是暂时握住了拴着这群疯狗的锁链。”

“而你，需要支付的代价是——”

潮汐的声音顿了顿，那混合了无数人声的嗓音里，充满了恶魔般的、不容拒绝的诱惑力。

“将你那颗‘英雄之心’的残影，连同它所承载的、附着其上的所有情感和记忆，彻底地、不可逆地，从你的灵魂里剥离出来。”

“交给我。”

林寻的瞳孔，不易察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
“从此以后，”潮汐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判决，“你将不再为那场背叛感到痛苦。”

“你也无法再从‘守护’这个词中，汲取到任何一丝一毫的力量或慰藉。”

“你将彻底忘记，那个曾经天真地想要拯救所有人的、愚蠢的‘英雄林寻’，他会变成我收藏馆里的一件展品，一个与你无关的故事。”

“你将变成一个更纯粹的‘你’。”

“一个彻底的、没有任何历史包袱的‘乐子人’。一个完美的、冷酷的‘差评师’。”

“这，就是等价交换。”

死寂。

地下盆地里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趴在地上的卫道，艰难地抬起头。

他听不懂那些关于“故事”、“剧本”的疯言疯语。

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。

忘记过去。

忘记那个曾经是英雄的自己。

这是何等残忍的交易。

那几乎等同于将一个人存在的根基，彻底抹除。这比死亡更可怕。

林寻沉默了。

他那张总是挂着嘲讽笑容的脸上，第一次，出现了一种近乎空白的平静。

他缓缓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那空荡荡的、沾满血污的左手。

他想起了那场大雪。

想起了那些围在火堆旁，既可恨又可悲的脸。

想起了小雅那件粉红色的外套。

想起了自己心底那根生了锈的、时不时会刺痛自己的钉子。

现在，有一个机会，可以把这根钉子，永远地拔出来。

只要他点头。

他就再也不会被这些无聊的情感所困扰，他会变得更自由，更强大，更像一个完美的“病毒”。

他可以毫无负担地掀翻一切。

王座之上。

潮汐看着他这副罕见的姿态，那由无数扬声器发出的声音里，带上了浓浓的戏谑和玩味。

它那庞大的身躯缓缓后仰，重新靠回了由服务器组成的钢铁王座，像一个耐心等待着最终结果的审判官。

“怎么？”

“舍不得了？”

“前‘英雄’先生？”

“等待着最终结果的审判官。

“怎么？”

“舍不得了？”

“前‘英雄’先生？”
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