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,旧厂产权转让在不动产登记窗口办理。
梁总比约定时间早到半小时。他穿了一件旧夹克,手里抱着清兰日化的公章盒和最后一摞原始档案。
签字前,他问林昭:“现在后悔还来得及。你把前面的费用扣掉,我退定金。”
“为什么突然这么说?”
“这厂子压了我这么多年。”梁总看着窗口外排队的人,“真要交出去,反而怕你也被压住。”
“债务清了,边界清了,能用的设备和不能用的设备也分开了。剩下的是经营问题。”
“经营比清账更难。”
“那就做难的。”
梁总看了她一会儿,低头签下名字。
银行贷款和首期价款按协议划转。监管账户里的工伤及补偿款同步放行给四名员工,梁总应承担的清运、测绘和解封费用从卖方款项中扣除。最后一份税费凭证打印出来时,已经接近下班。
工作人员把新的受理回执递给林昭。
正式不动产权证还需要几个工作日制发,但交易已经走过最关键的节点。
林昭捏着那张薄薄的回执,没有想象中激动。
她先拍照发给律师和银行,确认抵押登记衔接;随后通知三家租户可以进入正式租约审核;最后给许遥转了第一期借款利息。
所有事情做完,她才抬头看向梁总。
“明天一起回厂里交钥匙?”
梁总笑了笑:“好。顺便把老赵和几个师傅叫上,机器的脾气我再跟你说一遍。”
第二天,清兰日化那块掉漆的旧厂牌被拆了下来。
刘师傅和另外两名老员工也来了。补偿款到账后,他们原本没有义务再回这座厂,却还是把储物柜里保存多年的设备手册、维修记录和一串标着车间名称的钥匙带了过来。
“这些不是梁总的,是厂里的。”刘师傅把手册放在桌上,“哪根管线冬天容易冻,哪台泵启动前要排气,我都写在后面。你找新师傅看一遍,别直接照着开机。”
林昭没有用一句“以后还是一家人”留他们,只按市场价格提出三个月设备复核顾问合同。三个人可以自由决定是否接,工时、责任和保险都写清。
刘师傅看完合同,笑道:“以前厂里最缺的就是这几张纸。活干完了,谁该负责全靠吵。”
他第一个签了。
林昭没有马上挂新名字。
消防、排水、电力、洁净区和设备验证都没有完成,现在挂一块光鲜招牌,只是把问题遮住。
沈砚上午来了一趟,带来三家检测与工程顾问机构的名单。
“一家擅长老厂房结构和机电评估,一家做化妆品生产环境验证,一家费用低,但项目排期慢。”他说,“都不是指定合作,你自己比。”
“你不替他们背书?”
“背书意味着结果有问题你可以找我。我只确认他们有资质、做过类似项目,具体合同你谈。”
“很谨慎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林昭翻完名单,问:“介绍费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欠你一次?”
“也不用。”沈砚看向车间里正在拆洗的设备,“等你真正做出小单生产,也许衡远的客户会来租直播空间。到时候按市场价格谈。”
林昭点头:“可以。”
三家机构下午先后到场。
报价最高的一家提出整包改造,费用近五百万元,承诺“交钥匙通过”;最低的一家只报基础检测,不负责整改衔接;第三家报价居中,但把结构、消防、洁净环境、设备和许可辅导拆成独立阶段。
林昭没有被“交钥匙”打动。
她要求每一家列出检测依据、人员资质、第三方费用、整改边界和不通过时的处理方式。最后选择分阶段签约,先做结构与机电安全评估,再根据结果确定改造范围。
第一阶段费用二十八万元,比整包便宜得多,却不会因为先交大额预付款被一家机构绑死。
合同谈到一半,周秀琴来了。
她拎着一个布袋,站在厂门口不敢往里走。
“妈?”林昭有些意外,“你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
“网上有地址。门卫说你在。”周秀琴把布袋打开,里面是两盒饭和一叠用文件夹装好的纸,“你上次让我拍家里的房产证和保险,我都拍了。这些是原件,我没让你爸看见。”
林昭接过文件,没有在门口翻。
“先去办公室。”
办公室还没装修,只有一张旧桌子和几把塑料椅。周秀琴把饭盒摆开,一边看四周,一边小声问:“你真把这么大个厂买下来了?”
“办完过户了,还欠银行和梁总很多钱。”
“网上都说你一下赚几千万。”
“规划没定,买家也没有。就算升值,资产也不是现金。”
周秀琴点点头,似懂非懂。
吃完饭,她看见桌上堆着发票和设备档案,主动问:“这些要怎么弄?我能不能帮你?”
林昭本想说不用,话到嘴边又停住。
母亲不是没有能力。
她年轻时在供销社做过十几年出纳,后来为了照顾林耀辞职。林建平总说她胆小、不会办事,久而久之,连周秀琴自己也觉得只能在家做饭。
“按年份和类别分。产权、设备、员工、改造四摞。每一份在目录上写编号,原件不涂改。”
“我会。”周秀琴立刻说,“以前单位查账,我装过好多凭证。”
她从布袋里拿出老花镜,坐到桌边。
一开始,她的手还有点抖。整理到第三摞,动作就越来越快。哪张发票缺附件,哪份设备单没有签字,她都用便签标出来。
林昭给她倒了杯水:“妈,这按临时行政工作算。我给你记工时。”
周秀琴急忙摆手:“一家人帮点忙还要钱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