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德明的女儿俯身,逐字逐句细读方案内容,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动。
“你是新接手厂房的老板?”
“目前不算。资产无法干净交割,我不会完成最终过户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执意插手这件事?”
“我收购的资产里,包含两台带有执行瑕疵的设备。你们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赔偿,我拿到无纠纷、可正常交易的资产,梁总扣除对应尾款止损。我们三方,只是各取所需,不存在谁施舍谁。”
这番话不带半分温情裹挟,却足够公正坦诚,彻底卸下了对方的戒备。
沉默许久的孙德明终于开口,嗓音沙哑:“逾期利息,也一并算上?”
“全部按法院最终核算清单执行。”
“不用我签任何放弃后续追责的协议?”
“仅针对本案已判决的款项结清结案。所有法律文本由双方律师审核,你们也可以自行委托律师把控风险。”
孙德明低头凝视自己僵硬的右手,指尖微微颤动,良久才缓缓开口:“我只求拿回法院判给我的钱。厂子谁接手,我一概不拦着。”
梁总眼圈泛红,满是愧疚与释然。
林昭始终神色淡然,没有半句劝慰求情。
这笔拖欠五年的旧债,再多愧疚说辞,都比不上一笔实打实的到账款项。
两日之后,法院精准核对完毕所有欠款,三十一万三千六百元的工伤本息及相关费用,全部划入指定监管账户。
北侧超界墙体拆除、专业测绘的所有费用,均由梁总自行承担。同时因超界区域占用装卸空间、影响厂区使用功能,交易总价再度核减八万元。设备维修费用,按老赵出具的明细固定为十八万六千元。
原本七百九十万元的暂定交易总价,经过逐项抵扣、核减、折价,最终锁定六百九十万出头。
梁总签署补充协议时,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“短短几天,直接少了快一百万。”他语气心疼又无奈。
“不是凭空少了。”林昭语气平静,“这一百万,本就是被你刻意隐瞒、拖延五年的资产瑕疵。只是从前没人逐项拆解、据实折价而已。”
梁总苦涩一笑,终究落笔签字。
他早已没有其他接盘方,更耗不起漫长的交易周期。这个价格于他而言憋屈难受,却是当下唯一的出路。但对林昭来说,这才是无隐患、可落地、值得推进的公允价格。
补充协议签署完毕,林昭给沈砚发去一条简短消息:工伤款项已完成监管留存,北墙退界核实七十六平方米,交易总价已同步调整。多谢提醒。
沈砚回复极简,仅有四字:动作很快。
林昭刚收起手机,一通陌生来电骤然响起,来电备注熟悉得刺眼——顾沉舟。
这是离婚庭审结束后,她第一次接通他的电话。
“有事?”林昭语气疏离,无半分波澜。
“听说你拿下了清兰日化的旧厂房。”顾沉舟没有多余寒暄,嗓音裹挟着压抑的不耐与愠怒,“林昭,你到底在胡闹什么?”
消息终究还是传开了。
“与你无关。”
“你目前还在婚姻存续期内,动用夫妻共同财产做这种高风险劣质投资,怎么可能与我无关?”顾沉舟语气陡然变冷,带着强势的质问。
“资金来源、个人借款协议、完整付款路径均有留存备案。你若有异议,可让律师依法核验溯源。”林昭对答从容,滴水不漏。
电话那头沉默片刻,语气愈发讥讽冰冷:“你做了七年品牌策略,就真以为自己通晓工业资产、工厂运营?那座厂子停产四年,债务缠身、隐患遍地,连基础消防都无法通过。你是不是为了跟我赌气,刻意逆势折腾,证明自己没错?”
林昭听着这番说辞,只觉无比熟悉。
前世无数次,她提出新方案、新思路,他从来不听推演、不看数据,只用一句轻飘飘的“你不懂”,彻底否定她的所有努力。等她踏平所有坎坷、落地成果,他再理所当然地将一切功绩划归自己。
“顾沉舟。”林昭语气清淡,字字清晰,“谁告诉你我买厂的事?”
“圈子就这么大。”顾沉舟含糊其辞。
“是中介带看群传开的,还是你特意找人盯着我的行踪?”
“你没必要这么针锋相对。”顾沉舟压下情绪,故作劝解,“离婚不是赌气博弈。你想要财产,我们可以好好协商,没必要拿一座破烂厂房,证明你离了我也能活下去。”
林昭低低笑了一声,眼底只剩清冷通透。
“你想多了。我买厂,是因为它价值匹配,不是为了向任何人证明什么。不过我确实学懂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收购任何资产之前,必先查清权属归属、流转记录。”
电话那头的呼吸骤然一滞,瞬间陷入死寂。
林昭步步紧逼,轻声道:“比如三年前,你名下悄然转到陈慧兰名下的那部分公司股权。”
“你在查公司账目?”顾沉舟的声音瞬间沉到谷底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“林昭,那是公司内部股权调整,和我们的离婚财产分割没有半点关系。”
“有没有关系,法庭自有论断。”林昭语气平淡,却字字扎心。
她太了解顾沉舟。越是急于撇清,越说明这笔股权转移藏着猫腻,是他刻意转移婚内财产的后手。
顾沉舟沉默两秒,强行压下心绪,语气转而强势:“没必要在电话里争执这些。我们见一面。”
“财产纠纷,让双方律师对接即可。”林昭淡淡回绝。
“有些底线和条件,律师转述不清。”顾沉舟刻意放低声调,带着拿捏人心的隐忍,“明天下午三点,云庭酒店。我带全新的分割方案过去,你不是要彻底清算吗?我们当面算干净。”
话音落下,他不等林昭回应,直接挂断电话。
片刻后,一条精准的酒店定位短信,发送到了林昭的手机里。
林昭盯着屏幕,没有立刻删除,也没有直接回绝。
顾沉舟偏偏在她戳破股权代持的节点紧急约见,意图再明显不过。他想当面试探,摸清她手里掌握了多少证据、查到了哪一步。
而这,恰好也是林昭想要的。
她也想亲眼看看,当她抛出那八个点的隐秘股权时,顾沉舟会先选择否认、狡辩,还是妥协退让。
林昭随手将酒店定位、通话记录全部截图存档,转发给代理律师。
附言:明天下午我单独赴约,三点二十分,准时将顾曼侵权告知书、股权信息披露函送至酒店大堂,不必进包厢。
律师很快回复疑问:为何不一同入场,全程陪同留证?
林昭抬眸望向窗外,夜色笼罩着旧厂斑驳的红砖墙,眼底一片清明。
“有律师在场,他只会说提前备好的场面话、套话。”
“我要让他以为,我还是从前那个能被三两句话哄住的妻子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