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曼猛地抬头，手机屏幕上弹幕飞速滚动。
林昭看不清具体文字，但能感受舆论风向的翻转。她没有出声喝止顾曼的直播。既然她要录，那就让镜头把全部真相一并记录下来。
法官准许当庭播放录音片段。
下一刻，陈慧兰的声音透过音响，清清楚楚回荡在法庭：
“她一个外地媳妇，离了婚还能翻起什么风浪？先哄着她认下这笔债，沉舟名下那套房子就干干净净了。她最看重脸面，稍微吓唬吓唬，说事情闹大要传到她母亲耳朵里，她肯定会签字。”
紧接着是顾曼的声音，带着几分犹豫：“哥会不会心软？”
陈慧兰一声冷笑：“你哥就是太顾及外人眼里的体面。林昭这种人，给点好脸色就蹬鼻子上脸。她工资拿出来养家是理所应当，嫁到顾家七年，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顾家给的？凭什么不该还债。”
短短几十秒录音结束，法庭安静得近乎压抑。
陈慧兰猛地站起身，情绪失控：“不是我说的！是她剪辑伪造！她陷害我！”
法官重重敲响法槌：“请遵守法庭秩序。”
顾沉舟转头看向身侧失态的母亲，眼底翻涌着震惊与难堪。
林昭看在眼里，内心却没有半分复仇的快意。前世无数个夜晚，她都奢望顾沉舟能够看清真相，站到她这边。可如今他终于窥见全部不堪，她已经不再需要。
顾曼慌慌张张要关掉直播。
林昭忽然开口，声音清亮传遍全场：“顾曼女士，如果你未经许可直播庭审，我劝你立刻完整保存全部录像，不要剪辑，不要删除。一旦证据灭失、刻意造谣，你需要承担侵权诽谤的法律后果。”
顾曼脸色僵住：“你少吓唬我！”
“我不是吓唬你。”林昭直视她，“成年人，要为自己每一次点击负责。”
顾曼还要争辩，被顾沉舟冰冷厉声喝断：“关掉。”
陈慧兰受不住打击，捂着胸口身子向后一歪。旁听席的顾家众人僵在原地，竟没有人像从前那样第一时间上前搀扶。
顾建国快步冲过来，怒目瞪着林昭：“你非要把一家人逼到绝路才肯罢休？”
林昭淡淡迎上他的怒火：“我和顾沉舟已经进入离婚诉讼，你们早已不是我的家人。”
顾建国面色铁青。
“至于谁逼死谁。”林昭语调平稳，“刚刚的录音听得很清楚，是你们一家人谋划让我平白承担八百万债务。倘若我今天没有拿出证据，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，会是我。”
顾沉舟放在桌下的手指，几不可察地收紧。
林昭面向法庭，继续提出申请：请求对债务合同上的签名做笔迹鉴定；就伪造证据、疑似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线索提请法庭核查；同时申请对顾沉舟名下部分股权与账户进行财产保全。
顾沉舟骤然抬眼看向她。
“林昭，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？”
“我很清楚。”林昭按住面前的申请书，“我不是赌气，我只是不愿再拿自己的人生，为顾家的贪婪买单。”
“你这样做，会影响公司。”又是这套说辞。过往他拿母亲、拿感情、拿大局来束缚她，仿佛只要顾沉舟的利益受损，所有人都该退让。
林昭望向他，眼神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。
“顾沉舟，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时候，有没有想过会影响我？”
顾沉舟缄默不语。
“你指使律师拿八百万债务压我的时候，有没有想过会影响我？”
他喉结滚动。
“你母亲算计拿我母亲来胁迫我签字的时候，你有没有想过会影响我？”
整个法庭鸦雀无声。
林昭收回目光：“所以不必跟我谈影响。成年人做出选择，就要承担对应的后果。”
上午没有当庭宣判，那笔八百万的债务，再也无法像前世那样，轻易扣在她的头上。
走出法院大门，日光炽烈，刺得人眼睛发酸。
台阶之下，顾曼的直播间显然已经彻底炸开，她不停接着电话，声音尖利：“我怎么知道她手里有录音！我又没干什么！妈你别哭了！”
陈慧兰坐在长椅上，面色灰败，口中反复念叨家门不幸。
顾沉舟快步追上来，在法院门口叫住她。
“林昭。”
她停下脚步。
顾沉舟站在两级台阶之上，神情复杂，似有千言万语，最后只挤出一句：“我们谈谈。”
前世，她苦苦等这句“谈谈”等了太久。她想和他聊婚姻，聊尊重，聊这些年咽下的委屈，想问他为何永远看不见自己的痛苦。
可现在，只觉得徒劳浪费。
“有什么话，让律师谈。”
顾沉舟眉头紧锁：“你一定要把关系闹到这般地步？”
“是。”
回答太过干脆，顾沉舟不由得一怔。
林昭低头看向手机。
银行发来通知，她申请调取的历史流水已经发送至邮箱。
同时一条未接来电跳出来，是弟弟林耀。紧跟着微信消息弹了出来。
“姐，听说你今天离婚开庭？分到钱没有？我婚房首付还差八十万，你先给我转过来，晚了房东就不等人了。”
林昭望着屏幕上的文字，轻轻笑了。
顾家的阴谋刚刚被戳穿，娘家的索取就准时追到法院门口，和前世一模一样。
顾沉舟还站在原地，等着她回头。
林昭越过他，一步步走下台阶。
她指尖在屏幕上敲字回复林耀：“可以。”
对面几乎秒回：“真的？姐你太好了！”
阳光下，林昭慢慢敲出下一行：“带上身份证、房产合同，签正规借款协议，写清利息、抵押和还款期限。少一样，免谈。”
消息发送出去，对面瞬间安静。
林昭把手机收进包里。
初夏热风拂过法院门前，裹挟着滚烫的温度。
前世此时此刻，她会惶恐，会落泪，会茫然不知往后该如何生活。
但现在，她只想好好吃一顿热饭，睡一个安稳觉。然后，去城西拿下那座无人看好的旧日化厂。
半年之后，那片区域会被划入直播产业带。
她清清楚楚记得厂房大门朝向，记得新闻报道里一闪而过的地块编号。上一世只能躺在病床上隔着电视看见的机遇，如今还蒙着尘土，等待有人出价。
手机再次震动，是顾沉舟发来消息：“林昭，别把事情做绝。”
林昭扫了一眼，直接删除消息，将号码拖入黑名单。
手机刚清净片刻，林耀的催款电话又打了进来。她按下静音，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，先去吃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