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
“那就加上。”
严述握着笔,许久没有落下。
沈棠宁没有催他。
最后,严述在“已知但未追问”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这样够了吗?”他问。
“不够。”陆慎之说,“但这是一个可以开始核验的责任。”
监粮使转身就走。
裴砚川没有拦,却让人记下他的去向和同行人数。
“他要去报信。”程素问说。
“让他报。”沈棠宁把十七张空白票重新封袋,“报得越快,越容易看出谁在先改口。”
陆慎之伸手取过一张空白票,指着右下角的骑缝印。
“这种票不是韩崇自己能刻的。”
“可户部只说是临时采买。”沈砚白说,“若没有人承认把采买票交给他,韩崇就能说是自己捡到的,户部也能说是他私刻的。”
“所以要查领票册。”沈棠宁说。
严述低声道:“领票册上没有写韩崇的名字。”
“写的谁?”
“永济行的管事,许闻达。可许闻达只负责送票,领票时每次都有西值房的人陪着。”
“陪同的人是谁?”
严述看着那张空白票:“第一次是罗书吏,第二次是冯主事,第三次……是陆相府的旧随员。”
棚内忽然静了。
陆慎之问:“名字。”
“贺长安。”
沈棠宁看向他:“你的人?”
“曾经是。”
“如今在哪里?”
“三年前调去北仓,后被永济行雇作清分顾问。”
“你为什么没有把他列入节点责任?”
陆慎之沉默片刻:“因为我把他当作懂账的人,而不是会改账的人。”
“这是判断错误,还是你不愿相信自己提拔的人会越线?”
“两者都有。”
程素问把一张旧回票推到他面前:“那韩崇的每一张回票,是否都经过你的旧随员复核?”
陆慎之看了看:“前七张是,后面的我没有逐张看。”
“但你批准了继续使用。”
“是。”
“韩崇获利的时候,户部默许;你没有追问的时候,影子粮道继续运转。”沈棠宁说,“这两件事都要写,不因为韩崇最后带走总账,就把前面的人变成无辜。”
陆慎之点头:“写。”
宋录在责任页上添了两栏:**被授权但无直接签批者**,**有能力追问却选择不追问者**。
严述看着那两栏,忽然问:“那我算哪一栏?”
“你自己写。”沈棠宁说。
严述在第一栏写下“抄票并签回”,第二栏写下“看见空白票被领走,未报”。
他写完后长出一口气:“我没有拿过一两银子。”
“没有获利,不等于没有责任。”陆慎之说,“但你的责任也不等于韩崇的侵吞和灭口。”
严述抬头:“那最后会怎么判?”
“先把事实补齐。”沈棠宁说,“没有事实的判词,只是另一张方便使用的纸。”
下午,南河渡口的旧粮棚忽然起火。
火不是从灶边起的,而是从存放文书的西墙窜出来。墙脚的油纸先烧,火舌贴着木梁往上爬,屋内的人被迫退到门外。
“底稿!”严述冲回去。
裴砚川一把拽住他:“先退!”
“里面还有领票册!”
“房梁会塌。”
“那是我三年的账!”
“活人先退。”
严述被拖出门,回头看着火光。
沈棠宁让四个街坊提水,却没有让人冒险冲进去抢纸。
“先封周边,不让火烧到粮车。”她说,“纸可以从别处还原,人不能再被当成可损节点。”
火烧了半刻,西墙倒下。
倒塌的砖后面露出一条窄缝,里面卡着一只铁匣。
铁匣没有被烧开,锁上却留着新鲜的撬痕。
裴砚川用刀背挑开锁片,铁匣里只有半本总账和一枚漕渠通行牌。
总账前十六页被撕走,剩下的页码从十七直接跳到三十六。
“韩崇拿走了前面的。”严述说。
陆慎之翻过通行牌:“不一定是他。”
牌背刻着一串船号,最后两位被刮掉。
“漕渠今晚开水。”周桐从火场外走来,“水门的值守换了人,原本的木牌被收走。”
沈棠宁看向铁匣里的半本账。
“韩崇要带原始总账逃城。”
“若他只带半本?”程素问问。
“他知道我们会追半本,所以真正重要的那半本一定在另一条船上。”陆慎之说。
沈棠宁让宋录把残账、空白票、底稿、通行牌和烧毁处的木炭分别封存。
“不追赏金,不抢船。”她对裴砚川说,“只核船号、押运人、货物、去向和是否有第二册。”
裴砚川点头:“若船拒查?”
“先封漕渠入口,公开说明封的是账证,不是粮船。”
夜色压到水面时,一艘灰篷船从南平码头解缆。
船头挂着“永济七号”的旧牌,船身却比旧档记载的窄了三尺。
船上只有四名船夫,没有韩崇。
而在船舱最底层,一名船夫把半本原始总账压进空粮袋里,低声道:“掌柜说了,过了漕渠,谁也不能让他再背一条命。”
远处的灯火亮了起来。
裴砚川站在封渠木桩旁,手里拿着刚抄出的船号。
沈棠宁看着水面:“这不是永济七号。”
裴砚川问:“怎么知道?”
“永济七号的旧档船宽三丈二,这艘只有二丈九。船牌是真的,船不是。”
水面上,灰篷船已经转过第一道弯。
船舱里的另一册总账,正朝着上京城内的宁王手里驶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