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有亮,南河渡口的三处告示墙上已经钉了同一张黄纸。
黄纸边角压着宁王府的半印,正文只有两百多字,却把上京城外所有装粮的车都写成了同一种东西。
**奉宁王监国令:上京城门闭七日,凡未经军府验收之粮车不得入城;违令者,所押粮车每一袋折抵城内一户;私自接济东宫逆党者,按通敌论。**
落款是“宁王府监粮使”,没有名字,只有一方黑印。
第一张黄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第二张下面,已经跪了十几个人。
他们不是来领粮的,是来领回自己的车。
车队昨夜从南平码头出发,共有四车,一车豆、一车粗粟、两车药棚和民灶要用的杂粮。走到西栅口时,被宁王军拦住,车牌、来源牌和街坊接收单全被扣了。
“他们说车上的每一袋都要拆开。”一个车夫说,“拆开之后又说不是军府验过的粮,全部扣下。”
“扣下之后给了什么?”沈棠宁问。
车夫把一截湿木牌递过来。
木牌上写着:**一户抵一袋。**
“他们让我们选。”车夫的嘴唇发白,“要么留下四车,要么从城里报四户,说是我们这些送粮人害了他们。”
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,忽然问:“四车粮能抵四户,那一车能不能抵一户?”
车夫愣住了。
妇人把孩子往怀里按了按:“我家在城里。我不想让人因为我家死,可也不能把全车粮都交出去。”
沈棠宁看着她手里的木牌,先没有回答。
“四辆车现在在哪里?”
“西栅口外,宁王军说午时前不交,就把车赶进军营。”
“车上有没有已经开封的袋子?”
“两袋被拆,少了三斤。”
“谁验的?”
“一个姓韩的监粮校尉,旁边还有六个骑兵。”
沈棠宁把这些内容写在新纸上,又把木牌压在纸角。
“先不去抢车。”裴砚川说,“西栅口宽,宁王军有二十七人,后面还藏着弓手。带街坊过去,只会让他们把扣粮写成平乱。”
“不抢车,也不能让这张木牌变成规矩。”沈棠宁说,“请那四名车夫各写一份车上实际装载,写清已开封的两袋和少掉的三斤。再让南平码头把原始过秤单送过来。”
车夫急道:“写了有什么用?车都要被扣了!”
“如果今天只剩下谁刀多,写什么都没用。”她抬眼看他,“可若他们要把四车粮换成四户人命,就必须让所有人看见他们是从哪一行账开始换的。”
天边刚泛灰,宁王府的传令骑手到了。
他带着八人,马鞍旁挂着黑色军粮牌,没有旗。
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,脸上有一道旧刀疤。
“沈姑娘,监粮令已经贴出。”他说,“请把南河渡口所有粮车交给军府登记。”
“所有粮车?”沈棠宁问。
“凡载粮入京者。”
“病棚专用粮算不算?”
“算。”
“种粮呢?”
“算。”
“三日内要发给城外百姓的粥粮呢?”
“都算。”
沈棠宁在纸上划出三道线。
“那你们不是监粮,是把所有粮的用途先抹掉。”
男人拔出半枚黑牌,拍在车板上:“宁王殿下如今掌上京内外军政,粮先入军府,才能保证不落到东宫手里。”
“谁证明交入军府之后不会落到东宫手里?”
“军府自有军府的规矩。”
“规矩写在哪里?”
“监国令就是规矩。”
陆慎之将告示墙上的黄纸取下来,指着落款:“这不是宁王本人的印,是监粮使印。监粮使有权验车,不当然有权改民粮用途,更没有权拿城内一户抵一袋粮。”
传令骑手冷笑:“陆先生既然识得印,就该知道宁王府不会在这种时候同你们讲细账。”
“正因为是这种时候,才更要讲。”沈棠宁说,“你们要验,就按车、袋、用途、去处和签收人验。若要扣,写扣多少、扣到哪里、何时复核。若不写,今天扣的是四车,明天就能说扣了四十车。”
男人盯着她:“你不交?”
“我交可核的粮。”
“不交就是抗令。”
“把你的姓名和职司写在这里。”沈棠宁把记录纸转过去,“再写明你要接收的数量、用途、期限和签收人。我会让四处粥点各交一份可执行的民粮,但不会让你用一张没有责任人的黑牌收走全部粮车。”
传令男人没有接笔。
他身后的骑手却忽然开口:“韩校尉已经把西栅口四车记成军粮了。”
沈棠宁抬头:“韩校尉有接收军粮的文书吗?”
骑手闭了嘴。
那名传令男人的脸色变了变:“西栅口的事,由韩校尉自行处置。”
“那就不是同一条令。”陆慎之说,“你们现在拿监粮使印来收南河粮,西栅口却由校尉自行处置。到底谁能代表宁王府?”
男人转身要走。
沈棠宁喊住他:“告诉宁王,今天辰正之前,我会把七日粮账公开。”
“你敢在上京城外另立粮令?”
“不是另立。”她说,“把已有的粮、已有的人和已有的用途写出来。”
传令骑手走后,四处粥点同时忙了起来。
沈棠宁让人把七日拆成七栏。
第一栏写今日现有粮,第二栏写已经承诺给病棚的粮,第三栏写城外四处粥点最低量,第四栏写车上待验,第五栏写被扣,第六栏写短少,第七栏写待复核。
“为什么不把被扣的粮直接算作损失?”程素问问。
“因为它还没有离开责任链。”沈棠宁说,“被扣不是被吃,被吃也不等于被合法接收。我们先把每一种状态分开,才知道七日后谁欠谁。”
“可城里的百姓今天就饿。”
“所以今日粥点先发半日量,不等满车粮的结果。”
“半日之后呢?”
“半日之后再看哪一处还能接上。不能因为军府扣了一处,就让另外三处同时停止。”
到了辰正,七日粮账被抄成九份。
一份贴在南河渡口,一份送西栅口,一份送给萧景衡,一份送给四处粥点,剩下四份由寺院、街坊、病棚和车队各自保存。
账上写得很清楚:南河渡口现有民粮一千八百六十斤;其中病棚专用三百二十斤,四处粥点今日最低七百四十斤,城外散户已预领一百九十斤,真正可重新分配的只有六百一十斤。
可重新分配的六百一十斤,也不是可以随便交给军府的六百一十斤。
其中四百斤已经对应到三百七十户,剩下二百一十斤对应着渡口外未入册的流民和伤员。
宁王府的传令骑手在账前停了很久。
“你们把军粮藏在民户名下。”他说。
“你可以逐户查。”沈棠宁将三百七十户的领粮牌摊开,“查完之后,若发现一户领了两份,按牌号追回。若没有重复,就不能把三百七十户合成一袋军粮。”
“城内的军队有八千人。”
“城外四处粥点只有七百四十斤。”
“八千人也会饿。”
“会。”沈棠宁说,“军队可以提出自己的粮量,但要从军仓、军户储备和宁王府现有军粮中列,不要先把三百七十户的粥写成叛粮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