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在让他承担公开代价。”
“也是让被押的人知道外面有人记得他们。”
裴砚川皱眉:“公开之后,宁王可能转移营地。”
“所以要同时公开路线和核验方式,不公开所有救援节点的位置。”沈棠宁说,“让人知道查什么,不让人知道下一车粮从哪走。”
许衡从城上派人传话:“接力县愿意在城门内外各贴一份,但城内只能贴在县衙、义仓和三口井旁,不能贴到军营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若宁王说你们勾连灾民、拒绝军令?”
“把他的原文一起贴。”
“若有人因为看到沈砺安的名字,要求把应急储备开出来去换人?”
沈棠宁看向刚签下的八方封签。
“开仓只能按契约。三方先开百石,五方续开。七码不属于应急储备的开仓条件。”
程素问说:“沈家可以自己出粮、出钱、出人去找。”
“可以。”沈棠宁说,“但不能以沈家行动替十万灾民决定。”
“你父亲在里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若要私下救他,没人会说你不该。”
沈棠宁抬头看母亲:“那就由我自己承担私下救人的风险,不能把七码交出去再让所有人承担后果。”
程素问看了她许久,最终没有劝。
她拿起自己的商路总印,在公开见证页上盖下第一枚印。
“我作为沈家人,签我知道父亲可能被押。”她说,“我不代表所有沈家人,也不代表所有灾民。”
裴砚川随后签下:“我作为护路人,签消息路线尚未完全核实。”
罗九娘签在病棚栏:“我只证明病棚今日没有收到沈家以外的交换命令。”
赵守田让一名无籍车夫按了手印:“我不识字,但我知道把一群人关起来,再让他们拿粮道换命,是两件事。”
河工家属一个接一个签下名字,不能写名的便留下指印和亲属称呼。
公开见证页从一块木板变成了七块。
消息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,北侧病棚外便聚了两拨人。
第一拨是河工家属。他们认为既然宁王要七码,就应该先拿一枚假码试探,或者用临时储备换回最先被押的老人孩子。第二拨是迁民队伍,他们担心宁王得到粮后仍不放人,还会把所有拒绝交粮的村子列成同罪。
“你们的父亲在里面,你们当然能说不能换。”一个头发花白的河工妻子指着沈棠宁,“我男人也在里面。你们若不换,死的不是一个沈大人,是三百多家。”
沈棠宁没有让护水队把人赶开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那妇人被她的回答噎住:“那你还不交?”
“因为交出七码以后,宁王能打开每一个粮点、看见每一条路线,也能决定下一批谁值得救。你们的男人可能暂时被放回来,后面十万人会失去下一处水和粮的选择。”
“你拿后面的人压我们?”
“我把后面的代价摆出来。”沈棠宁说,“如果有人愿意用自己那一份粮、自己的车和自己的路去换,我不替他拦。但七码不是我一个人的东西,不能由我替所有人交。”
一个年轻河工家属问:“那你自己的父亲呢?”
“我会找他。”
“怎么找?”
裴砚川从旁边走来:“先查北营路线、押送人数、换马点和三日限期,不拔刀冲营。若有能确认的缺口,再组织小队救人。”
有人冷笑:“你们说得像修一条渠。人已经被带走了。”
“所以才不能只带一把刀。”裴砚川说,“若救人小队失败,宁王会把剩下的人分散到三处营地,河工家属连证词都无法互相核。我们要的是把人带回来,不是让所有人替一次冲动承担。”
“那要等多久?”
“第一份路线核验,半日。”
“半日里他们会不会死?”
裴砚川没有保证:“会有这个风险。”
沈棠宁看向他。
裴砚川继续道:“但把七码交出去,也不是没有风险。区别只是前一种风险还能由人追、由路查、由证词补;后一种风险会把所有节点一次交给对方。”
河工家属没有因此原谅他们。
但有人回到木板前,把自己的亲属名字补在“亲眼见押”一栏;也有人把掌握的换马点、旧堤渡口和看守人数写下来。急着换人的愿望没有消失,却第一次变成可以行动的路线和证据。
沈棠宁让记录人另立一栏:愿参与核路线者、愿提供车马者、愿只公开证词者、暂不愿参与者。
“不愿参与也写。”她对众人说,“不参与不是背叛,参与也不代表你同意所有决定。”
程素问把一枚小铜牌递给她:“沈家自己的粮和钱,要不要单独列?”
沈棠宁接过铜牌,在木板上写下沈家三日可用车粮、现银和人手,最后补了一句:不能从应急储备中优先拨给沈家搜救。
程素问盯着那行字,眼眶微红,却没有改动。
“你父亲若知道,会骂你。”
“他以前也骂过我不该把人名拆开写。”沈棠宁说,“后来他发现,不拆开,死的人会被一笔带过。”
裴砚川收起路线草图:“我带四个人先去南沟查马蹄和换马牌。”
“只查,不接触北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若发现沈砺安确实在北营?”
裴砚川看了她一眼:“再回来把能救人的办法摆在桌上,由公开见证人一起决定。”
沈棠宁点头。
消息沿十段接力牌向北、向南和向西传递。没有人拿到七码,没有人能保证沈砺安和顾长河会活着回来。
但宁王不能再说“沈家私下拒绝救人”。
他必须面对一份被所有人看见的交换条件。
三日限期的第一日还没有过去,第二封急报到了。
这一次没有黑灰印痕,只有南平码头的船户口述和一截被烧过的军令。
宁王没有等沈棠宁回话。
他下令上京粮道暂停七日,所有向京畿运送的民粮改列军需;凡拒绝交粮者,按扰乱监国军粮论处。
七日之后,城内百姓若无粮可食,责任由“拒不服从者”承担。
陆慎之看着那截烧过的军令,低声说:“他要的不是七码。”
沈棠宁把七块公开见证板一块块立起来。
“他要让每个人都以为,只有交出粮道,才能救自己的家人。”
远处的粮车正在掉头。
而上京城里,第一面催粮的铜锣已经响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