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慎之的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“若有人知道其中一处位置,另一处就会成为唯一可用的仓。”
“所以位置拆段,钥匙拆权,开仓拆期限。”
“有人会说这套制度太慢。”
“那就把慢在哪里写出来。”沈棠宁说,“不能因为害怕被骂慢,就把所有纠错删掉。”
议事没有立刻通过。
商户担心储备粮与日常买卖混在一起,病棚担心九十日后粮被转为普通货,迁民代表担心“暂不公开”最后变成永远不知道。每一方都提出了一个条件,八份位置封签被重新改了三遍。
最先反对的是商户代表。
“六百石从哪里来?”他问,“若从现有公粮里扣,公开粮点少了六百石;若从商户手里买,九十日后谁按什么价买回?”
沈棠宁把来源栏拆成三格:“两百石由已经签过短供契的商户分批供应,两百石从各地公开可售余粮中按当日低价购入,剩下两百石由接力县和白沙各承担一百,不能直接挪用病棚粮、种粮和军户三日口粮。”
“商户若不愿供呢?”
“不强征。愿供者按批次登记,九十日内若储备没有开出,按照入仓时的净重和验粮等级结算保管费;若开出,按出仓时实际消耗和预先约定的清分顺序结算。”
“这还是未来欠款。”
“所以每批最多一百石,不能一次把风险压给一家。”
病棚代表接着问:“入仓时验的是能放九十日的粮,还是只验今天能吃的粮?”
陶七斤不在,负责验粮的老农从迁民席上站起来:“两样都要写。能放不等于现在能吃,能吃也不等于九十日后不坏。入仓分可直接食、需处理和只作种用三栏,开仓时不能把种用栏混进病棚粥。”
罗九娘补道:“病棚只接可食和已经按用途处理的粮。有人若拿‘应急’二字把霉粮送来,我宁愿让锅空一顿,也不让病人再添一种病。”
迁民代表的手指压住位置封签:“你们说八方各留一份,可我们这些没有固定住处的人,谁替我们保管?”
沈棠宁把一枚空木片推到他面前:“迁民代表不按个人保管,由当日三支不同队伍各留一段。每次迁徙换人,交接时记录队伍来源和下一处。你们可以不知道完整位置,但必须知道自己持有的那一段什么时候失效。”
“若我们全队被冲散呢?”
“由病棚和车队各留一份替补段,替补不是自动能开仓,只能证明原持有人失联。”
“那密仓最后还是掌握在你们这些识字的人手里。”
这句话让沈棠宁停了停。
“对。”她说,“识字的人更容易拿走解释权,所以每份封签都要有图、色、绳结和重量,不只写字。看不懂长句的人也能知道封签有没有被换、袋数有没有少。”
许衡从城墙上补了一句:“九十日到期后,若没有足够人手重验,是否自动延长?”
“不自动延长。”沈棠宁回答,“到期前七日发出提醒;若无人复核,粮转为公开待验,不得私自继续以应急储备名义封着。”
陆慎之看向她:“那有人故意不去复核,就能让储备失效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也是风险。”
“公开风险比秘密永久有效更容易修。”
程素问把八份位置封签依次编号:“还要加一条:任何一方若丢失自己的位置段,必须在十二个时辰内公开报失;报失前后开仓都要暂停,不能用‘怕乱’为由继续拼位。”
商户代表皱眉:“那真遇到急灾,丢一份便开不了。”
“所以备两套替补段。”程素问说,“但替补段由不参与日常采购的复核人持有,不能落回原来三个人手里。”
陆慎之听到这里,忽然道:“你们把一座仓拆成了很多份,结果是每一份都可能成为新的瓶颈。”
“瓶颈会被看见。”沈棠宁说,“一座秘密仓的瓶颈往往只有在粮没了以后才被看见。”
这句话让争论停了下来。
直到午后,第一份临时储备约定才落下印。
不称国家密仓,称“九十日应急储备”;不写皇帝单独开仓,写五方拼位、三方先开百石;不藏完整账,只暂不公开位置,来源、入仓量、验粮结果和出仓量仍进入八方各自的分账。
陆慎之没有在主契上签名。
“你不同意?”沈棠宁问。
“我同意临时储备。”他说,“不同意把六百石当成足够的安全。”
“没人说它足够。”
“那就还会有人在下次失效时要求永久密仓。”
“下次再审。”
“制度最危险的地方,是每一次都说下次再审。”
沈棠宁看着他:“所以这次把九十日写进契里。”
陆慎之拿起印泥,在补充条款上按下自己的指印。
“我愿意为临时储备作证。”
“密仓呢?”
“我仍然保留意见。”
“意见可以保留,秘密不能由你保留。”
陆慎之刚要回答,西面忽然传来三声短号。
不是粮车到达的号,也不是病棚换班。
裴砚川的人从旧盐道策马而来,马腹全是泥,手里的急报没有封印。
“沈姑娘,京中来的消息。”
沈棠宁接过纸,扫完第一行,脸上的血色便退了。
“怎么了?”程素问问。
她没有说话,把急报递给陆慎之。
纸上只有几句:
宁王军在青峡堰旧工棚扣下沈砺安。
与沈砺安同行的三百七十六名河工及家属被列为“私通粮道者”,一并押往北营。
宁王使者限沈棠宁三日内交出七码,并开放白沙、归雁和接力县三处全部应急记录。
若不交,先处置沈砺安;若交出,释放第一批灾民。
最后一行的墨迹被水洇开,只剩半句还能辨认:
“下一批名单,含沈家余……”
程素问伸手按住那张纸。
“余什么?”
没人回答。
陆慎之把纸翻过来,背面没有更多字,只有一枚沾着黑灰的王府印痕。
许衡在城墙上问:“他要的是七码,还是要你们先自乱?”
沈棠宁看着桌上刚刚签下的九十日应急储备契。
他们花了半日争论秘密是否应该留下,终于把秘密拆成八份、把开仓拆成五方、把期限写成九十日。
宁王却只用一张没有完整印信的急报,把所有人重新推回了一个问题:
当家人的命被放在粮道和制度的另一端,谁还能坚持不拿一把七码去换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