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优先购粮可以谈,固定二十文和每月三千斤不能一起写。”赵满仓道,“有优先权又锁数量价格,归雁便没有拒绝的余地。”
双方改为逐项交换。
第一项,六车片石今日卸货。归雁提供十二名工匠修好商队三辆坏车、补满十二车饮水,并出具四百工值的公共债,不承诺以粮兑。
第二项,一千八百斤毛盐不全部入城。先购六百斤,现场滤砂复称净盐;支付来源为边村与城内自愿购买、病区公共采购和未来盐税抵扣,私人购买当场付货,不混入公共债。
第三项,未来粮食只给同等条件下优先议价权。归雁决定出售时,先通知白狼川商队;若报价与其他买家相差不超过一成,商队可优先成交。没有粮可售时不构成违约,不用牲畜或住民口粮补足。
阿娜依不同意:“通知不是权利。你们可以永远说不卖。”
赵满仓答:“对。粮关系全城活命,本就必须保留不卖的权利。”
谈判停了半个时辰。
北门外风大,商队的盐袋不断落灰。阿娜依让人开一袋粗盐,归雁用两套秤和细筛验货。一百斤毛盐滤出八斤六两砂土和杂质,净盐九十一斤六两。前述“一成夹砂”因此改为实测比例,不因交易僵住便停止核货。
贺三木也验石。四车厚片石中有三成边角开裂,受重夯会碎,只适合排水沟和填缝。真正能作墙脚垫层的约四千二百斤。六车“石料”不能一概按承重石计价。
阿娜依看完结果,没有争坏石也是好石。她将固定价要求改为:未来三个月,归雁每次公开售粮时,商队有权按公开最低成交价购买总量两成,每月不超过一千斤。
这仍是未来优先权,却不锁死价格,也不要求归雁必须出售。
赵满仓仍没有立刻答应。他要求“公开售粮”必须排除公仓基础粮、种粮和病区储备;只有议事确认的可售余粮才进入两成。边村九百四十斤种粮也不因存放在城内变成可售粮。
阿娜依接受这一条,又要求商队可派一名见证查看每次可售总量,不能只听县衙口报。
最终契约只签六车石与六百斤毛盐。剩余盐由商队保留,可按后续实价出售。未来三个月的权利限于公开可售余粮的两成、每月最多一千斤,价格为当次公开最低成交价;归雁无可售余粮时不违约。
契约还写明“公开最低成交价”不包括亲属赠粮、病区调拨、工地加量和偿还旧粮债。若把任何无偿转移都算成零价出售,商队便能要求以零价买粮;若县衙把真实买卖改名赠粮,又能逃避优先权。是否属于公开出售,以实际是否收取银、盐、牲畜或其他对价判断。
每次可售总量由公仓、十二街、边村与商队见证共同看板,商队只看总数和可售类别,不取得每户私粮明细。阿娜依可以质疑县衙少报公产,却无权查普通住户粮缸。
违约也分开。归雁有公开可售粮却未通知商队,下一次同等交易中补足商队优先份额;商队收到通知后两日不到,视为放弃本次,不保留到下次叠加。道路中断、战事封门或检疫停市均暂停时限,但需留下城门和路况见证,不能只凭一方声称。
阿娜依要求再加一条:归雁不得以工票抵她应得的交易货款,除非商队另行同意。程素问接受。工票是归雁公共债,不是可以强塞给所有外来商人的通用钱币。
严复礼、阿娜依、赵满仓、边村和十二街各留一份契。沈棠宁没有作为唯一担保人签名,她的七日临时权限也不能替三个月后的全城作主。
第一车石卸到墙脚时,贺三木只把合格垫层石入工程账,裂石另列排水沟料。六百斤毛盐筛后预计净得五百四十九斤上下,实际须逐袋复称。
六车石没有直接堆到危墙边。商队车先停在五丈警戒线外,归雁用自己的牛车二次转运,防止重车震动裂墙。厚石、裂石与薄片分三堆,每堆插来源车号;卸车过程中再碎的十九块记运输损耗,不退给商队充作原重。
最终可作垫层石四千一百八十六斤,排水沟与填缝料四千七百三十二斤,完全粉碎和混土六百八十二斤。总重仍合九千六百斤。贺三木按用途收料,阿娜依按交付总重结算,两种账并存,避免“不能承重”被误写成“没有交货”。
六百斤毛盐分十二袋。逐袋筛后净盐五百五十一斤二两,砂土杂质四十八斤十四两,比单袋抽验略好。公共采购一百八十斤供病区、牲畜必要补盐与食物保存,边村共购二百一十斤,城内住户按户限量购一百六十一斤二两。私人购买现付铜钱或实物,公共部分才进入契约债。
盐价按净盐重量计算,筛出的砂土由商队带走或弃置,不算归雁所得。罗九娘提醒病区用盐不等于越多越好,采购后仍由灶房和医者按用途领,不能因盐到了便给所有腹泻者喝咸水。
商队停驻一日也有成本。十二辆车的牲畜用草、守夜与车轮维修分别记录,其中修车工值抵交易债,草料由商队自有,不把所有停驻花费自动加到石价。归雁提供的十二车饮水来自北门井当日预留,因而普通取水少四桶,缺口同样挂到水板。
第一车垫层石入墙时,工地没有宣布材料齐备。长梁仍差一根,短撑、麻袋和石灰仍不足;六车石只使碎石缺口从六十车降到约五十一车。阿娜依的到来改变了一项材料数,没有解决整张工程板。
程素问把四百工值交易债另开“外来供货”册,不并入西墙劳工1950工上限。两类债可能使用相同兑付来源,却必须分别显示余额;否则商队石料一入账,劳工会以为自己的票被挤到后面。
兑付次序定为公共收入到账时按形成日期同比例偿还,不让县衙私下选择先还商队或先还本地工票。阿娜依可以接受比例,不接受无声延期;劳工代表也保留查看外来债总额的权利。
眼前缺口缓了一小步。
赵满仓却仍盯着契约上“未来三个月”六个字。
“今天能换到石,不代表三个月后有粮。”他说,“从明日起,先把城外能种多少地算清。”
阿娜依将自己的契收进皮囊:“我也是因为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粮,才要这条权利。”
这场交易没有赢家。
只有六车已经落地的石,和一项必须靠未来真实产出来兑现的优先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