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车黏土掺一车砂砾,分层夯。你可以验坡,我定夯法。”
两人没有因为同做工程便完全同意。沈砺安认为墙脚应再宽半尺,以防湿土侧滑;贺三木认为地面有限,过宽会堵住运水车道。最终先做三丈试段,压一夜后看沉降,再决定全线断面。
试段只用六车土、两车砂砾。每层铺土不超过三寸,洒水后由十二人分两列夯打,木夯按同一号子起落。贺三木在墙脚、墙腰和墙顶各埋三根短木签,次日量偏移和裂纹;沈砺安又在排水沟三处放陶罐,比较来水。若墙脚积水超过一寸,先扩沟,不能加土遮住湿陷。
赵满仓要求取土坑避开表层熟土。城南以后还要种菜,不能把仅有的好土全填进墙。试段四十八人半日的工时、用粮和材料单列;若按贺三木的土比与夯法仍沉降超过三寸,他重做方案,不把失败推给劳工。
“试段又耽误时间。”有人说。
贺三木道:“三丈试错,损失半日。二十丈一起错,损失三日和全部土。”
土能从城南取,墙体填料也有,最缺的是挡土木、屋梁和成片屋瓦。
城中登记空宅共有六十七间。真正完全无人居住的只有三十四间;其余有外迁户、失踪户、军前家属或暂存物。三十四间里,又有四间处于西墙坍塌区,木梁已经折裂不可用。
剩下三十间,恰好能提供约三十六根长梁、八十四根短木、两百余扇可拆门板和大批旧瓦。
这只是纸面候选。查宅组每队由本街、外街、木匠和记录者四人组成,先喊门、查灶灰床铺,再看屋梁。首轮便剔除三间:一间住着未登记归来的老兵,一间存着撤离户被褥,一间有屋主侄女定期修缮。候选降为二十七间。
另有四间主梁虫蛀,斧背一敲便落粉,只能拆门板和瓦,不能进入承重木架。预计可用长梁从三十六根降到二十八根,仍差一根。工程板随现场改数,没有为维持“三十间正好够”把坏木算成好木。
程素问提出向住户自愿征梁。交梁前先验房屋安全,可选实物补偿、未来木料优先或工票记录;不能拆到原屋失稳。拒绝者不挂名,不把自愿变成另一种强征。
“拆空宅。”严复礼说。
马氏立即反对:“空着不等于无主。”
其中七间属于已迁走军户,九间的主人三年无信,六间有寡妇或孩子继承,五间是县衙收回的废驿舍,三间权属互相争讼。只有五间县有明确处置权。
若只拆五间,材料不够;若三十间全拆,等于用墙险一次抹掉所有人的房屋追索。
沈棠宁要求先做逐宅清单:门牌、当前结构、已知产权人、屋内寄物、可拆材料、拆后补偿方式。三方见证先搬私物,梁木刻原门牌,使用去向写入西墙工程账。主人日后回来,可凭原门牌追补,不因房屋已拆便被写成从不存在。
拆除也设顺序:先拆县有明确处置权的五间,再拆屋顶已塌、无法继续居住者,结构尚好且继承人明确的排最后。若前十五间已获得足够材料,后十五间自动停止,不因文书写了三十便必须拆满。
每宅拆前画梁位,拆后保留地基与门牌石。可用砖瓦运墙,坏砖碎作土垒填料,私物移入原街公共屋。拆屋不是一拥而上砸平,而是另一项有边界的工程。
陈守义问:“补偿从哪里来?”
没人能答。
县库现银刚付药钱,韩家粮权属未清,军府旧欠仍有四千八百六十斤粮和二百三十七两银。再添三十间宅债,归雁不是靠一张欠条便能偿还。
“那还是不能拆。”马氏道。
“不拆,墙可能先倒。”田桂枝说。
“每次都说先救急,最后欠的是同一批人的屋、木和命。”
这句话让严复礼沉默。他十年前也用“先救急”顺延罗九娘药银,最后将旧账压了十年。
贺三木没有替县衙决定。他只把工程选择写清:不拆宅,三日方案长木不足,外撑只能做到十一丈;拆五间县产,能增加四丈;拆足三十间,才可能覆盖二十丈危险段并保留替换木。
每个选择后都列受影响住户和墙段,不用“顾全大局”掩掉谁在付材料。
程素问问:“三十间若同意拆,劳工是否只领口粮?”
工地上已经有人拒绝继续只靠二两加量做五日重劳。基础粮是每个人活命份,加量只补消耗,不是拆屋、运石和冒险的全部工钱。临时补偿若仍只有一张无期限欠条,过去军户交钥匙时的争议会重演。
三名土工当场说明,他们愿做完当日托梁,却不签明日起五日连工。一个家中有病母,一个要照看牲畜,另一个七年前修军仓的工钱尚未结。拒绝续工不扣基础粮,也不抹掉今日工时。
贺三木没有替三百人承诺。他只列专业门槛:拆砖、木架和夯筑需要熟手带组;不会砌墙者可转运土、编袋或烧水。工钱与未来补偿须由议事决定,匠头无权借城墙名义替所有人赊出劳力。
第一个难题尚未解决,第二个已经出现。
严复礼看着被退回的五日完工文书,最终在钟楼板上写:“三日临时稳定,完整修复另议。”
没有夸口,也没有把不确定藏起来。
贺三木在旁边补上替代方案的材料来源。
第一行写:拆取城中三十间登记空宅。
下一行留给产权、补偿和工钱。
全是空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