卸到第二十三箱时,旧梁发出一声脆响。
托梁承住箱堆,原梁却从中裂成两段。裂口上方三层内墙砖向下错开,掉落的灰尘像水一样灌进夹道。所有人按预定路线退出,没有回头抢还未搬出的箱。
贺三木重新测墙。
西北墙外表没有立刻坍塌,内部却形成一道从军械洞向上延伸四丈的空裂。原先五丈缺口在西南,这一处在西北,两段之间的墙也有纵裂。归雁面对的已不是一个洞,而是整段西墙承重连续受损。
严复礼问:“把箱清完,换梁,能否补回?”
“不能只换梁。”
贺三木列出四步。先卸余下八箱并撑住内墙;再拆除四丈范围松砖,不能把新料贴在会掉的旧墙上;随后以内外双排木架承重,回填夯土与碎石;最后重砌内皮并做排水。任何一步少做,外面看着补平,下一场雨还会鼓裂。
所需材料也当场核算:可用长木至少四十八根,短撑一百二十根,麻袋三百只,碎石六十车,黏土九十车,石灰十二车。现有西墙工地可调长木十九根,短撑七十一根,麻袋一百八十六只,石灰不足五车。
缺口逐项列在右栏:长木差二十九根,短撑差四十九根,麻袋差一百一十四只,石灰至少差七车。碎石可从旧皮坊倒塌地基和南门废墙取,但必须先排除承重墙;黏土可从城南上坡取,往返一车需四人和一头牛半个时辰。
三十四头牛中二十九头正在运水、粮和病区柴火。若抽十头连续运土,五口井的送水每日将少十二桶左右;若只用人背,九十车黏土需要更多劳力和时间。赵满仓提出羊群移城外轮饮,腾出两辆牛车运料,但需增加六名牧守防失散。
石灰最难补。城内旧窑停火半年,现有五车还要分给病区污坑和公井。重开灰窑至少需两日备石、三日烧窑,赶不上五日墙期。可以拆取废屋旧灰,但强度、数量不稳,须筛验后只用于非主承重填缝。
木料也不能把私人屋梁直接列作“可征”。贺三木提出先查三十间登记空宅,分清真空置、外迁户、军产和有继承人的房屋;即便应急拆用,也要编号、估价并保留追索。这个问题因此推到下一章,不在当夜靠一句先拆再说解决。
“缺的从旧仓拿。”有人说。
旧仓42根可用木料中此前已领30根,七根埋损、三根折断、两根回收待削,其余大多已在五丈缺口和现有斜撑上。不能把已经撑墙的木头再算一遍。
贺三木估算,即使材料明日补齐,也需三百名成人连续做工五日。三百人不是同时挤进夹道,而是拆砖六十、运土石一百二十、木架四十、夯筑五十、筛灰和后勤三十,分区轮换。
五日用工按每日两个三时辰班计算,任何人不连续做满六个时辰重劳。木架与拆砖需熟手,现有匠工只有三十七人,其余必须由熟手带组;运土石可用新手,夯筑却需统一节奏。三百是每日有效到场人数,不是把名单写到三百便算完成。
病区三十九名病患及接触观察者不纳入重劳,乔豆等伤者也不列。六十岁以上、孕产妇与照护者可自愿承担编袋、煮水、记车等轻活,工时另记,不能为了凑三百把他们写成搬石成人。
三百重劳者每日二两加量约三十七斤八两,五日需一百八十七斤八两;烧水、灶食和运输损耗还未计。若从现有公粮支付,实际可撑天数会进一步缩短。工程人数与粮期必须放在同一张板上看。
归雁当前重劳者只有二百七十三人,其中还有清井、运水、公仓和牲畜运输。若抽三百人,必须从轻劳与其他工地转入,并先培训,不可能凭一张征人令当天变成熟练匠人。
沈棠宁问:“最低保命方案?”
“先撤两排住户,卸箱,外侧立临时土垒,三日内不让墙整体向内倒。”贺三木道,“这不是修好,只是把突然塌改成有时间撤。”
“完整方案呢?”
“材料齐,三百人,五日。少一天我不签。”
钟楼同时送来第三日粮账。
第三日实际出粮七百九十八斤八两。前一日实余三千七百二十三斤十四两,现余二千九百二十五斤六两。按当前人口、病患加量和重劳消耗,每日约需八百斤。
不到四日。
有人提出降低所有人的基础粮,为修墙者保五日重劳加量。田桂枝首先反对:“不干墙的人也要运水、照顾病人、看孩子。把他们饿倒,三百工也没人供饭。”
陈守义却说墙若塌,省下的粮谁也吃不到。
争论没有简单答案。墙需要五日,粮不足四日;重劳需要更多食物,增加重劳者又会让粮更快见底。韩家被双封的粮权属混杂,失踪四百八十斤尚未追回,不能直接填进公粮数。
沈棠宁没有宣布全城减粮。她让程素问把三项同时挂出:现有公粮二千九百二十五斤六两;墙险最低方案三日、完整方案五日;三百人分工与每日额外加量。次日议定前,基础份不变,新增重劳只按实际到场领取。
贺三木在工程板最下方写了最后一句。
修复西北墙,至少三百人连续做工五日。
粮,只剩不到四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