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帮我换到图书室。”
“我告诉你,那天晚上你爸到底咋死的。”
劳改农场探监室里,赵德柱隔着铁栅栏,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陈守拙坐在他对面,手插在粗布工装兜里。
兜里那只手,已经攥紧了。
左腕上的上海牌旧表贴着皮肉,冰凉。
老白从进农场大门起,就没吭过一声。
这很不对。
以前哪怕看见条野狗,它都能损两句。
今天,它像死了一样。
探监室里全是劣质消毒水味,还有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。
铁栅栏后面,赵德柱瘦得快没人形了。
大半年不见,原本油光水滑的肥肉没了。
宽大的号服挂在骨架上,空荡荡地晃。
他把手搁在铁板桌面上。
掌心全是采石场磨出来的硬茧,指甲缝里嵌着石粉,洗都洗不掉。
最不一样的是眼神。
以前在红旗街废品站,他那双绿豆眼又浑又油,满是算计。
现在,那眼睛凹下去,冷,清醒,像头饿极了的老狼。
咬不动人了。
可还想活。
陈守拙看着他,没急着接话。
赵德柱咧了咧嘴,露出两颗发黄的门牙。
“你比我想的来得快。”
陈守拙眼皮半垂。
“纸条你递的,我当然得来。”
赵德柱盯着他。
“老窑,你去了?”
“去了。”
“东西见着了?”
陈守拙声音很平。
“空窑。”
赵德柱像是早就料到,肩膀往后一靠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
他把冻僵的手揣进袖口,喘了口粗气。
“我递那张纸,不是求你原谅,也不是发善心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死死咬住陈守拙。
“我要换个活法。”
陈守拙没说话。
他等赵德柱继续往下吐。
赵德柱拍了拍自己的左腿。
“采石场那活儿,我干不了了。”
那条腿被他一拍,发出沉闷响声。
“老寒腿,加上在里头冻的,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。”
“再熬一冬,我就得死在采石场。”
他说着,身体往前凑。
脸几乎贴到铁栅栏上。
“你现在在红旗街混开了。”
“区里王主任那边,你也说得上话。”
“你帮我递句话,按规矩走病残岗位调换申请,把我弄到农场图书室去。”
陈守拙看着这张脸。
当年,他恨不得把赵德柱摁进废铁堆里。
现在这老狗瘦了,残了,怕死了。
可陈守拙心里没有半点痛快。
也没有半点同情。
这是交易。
“凭什么?”
赵德柱喉咙一滚。
“凭我清楚那座紫檀座钟,离开老窑后去了哪。”
他停了一下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也凭我清楚,三年前你爸死那天晚上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陈守拙兜里的手一紧。
指甲掐进掌心。
疼。
很好。
疼能让人清醒。
陈守拙盯着赵德柱。
“行。”
就一个字。
赵德柱紧绷的肩膀,一下塌了。
他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他知道陈守拙这小子随陈广福。
一口唾沫一个钉。
答应了,就不会反悔。
“那钟,在老窑藏了没两个月,就被转走了。”
赵德柱压着嗓子。
“经手的人,是何建国。”
“那时候他还是区局干事。”
“现在,人家是何副所长了。”
陈守拙眼神没动。
这跟他在老窑里找到的痕迹对上了。
牡丹烟蒂。
省城日报。
还有那颗紫檀座钟里的黄铜螺丝。
赵德柱继续说:
“何建国派人来拉的。”
“拉到哪,我不知道。”
“但我记得那辆车。”
陈守拙问:“什么车?”
“解放牌卡车。”
“车斗盖着厚帆布。”
“牌照是省城的。”
赵德柱舔了舔发干的嘴唇。
“开车的人,是个南方口音。”
“不是咱们东北人。”
省城牌照。
南方司机。
老窑里的牡丹烟蒂。
省城日报。
这条线,彻底往省城扎了过去。
陈守拙盯着他。
“就这些?”
赵德柱急了。
“这还不够?”
话出口,他又硬生生压住火气。
现在不是他当站长的时候了。
他没资格拍桌子。
更没资格吼陈守拙。
他咬了咬牙。
“还有。”
探监室里安静下来。
管教站在远处,手里捧着搪瓷缸子,没往这边看。
赵德柱把声音放得很轻。
像怕惊动什么东西。
“你爸拦车那天晚上,我躲在门卫室里。”
“我没敢出头。”
陈守拙呼吸一停。
赵德柱看着他。
“开车的人,就是那个南方口音。”
“何建国坐在副驾驶。”
“脸白得跟纸一样。”
“你爸死死抓着车门把手,死活不松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