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站在原地,脸青一阵白一阵。
她恶狠狠剜了孙红梅一眼。
“你行。”
“有野男人撑腰了,是吧?”
孙红梅猛地抬眼。
陈守拙也转过头。
婆婆后半句话卡在嗓子里。
她不敢再说,裹紧棉袄,灰溜溜钻进风雪里。
门重新关上。
面馆安静下来。
冷锅。
冷灶。
桌上只剩那张借条。
陈守拙把借条拿起来,走到煤油炉边。
火柴一划。
火苗舔上黄纸。
纸边卷起,发黑,很快烧成灰。
孙红梅站在柜台后,看着那摊灰。
眼睛一眨不眨。
她没哭。
可肩膀绷得像石头。
陈守拙转身看她。
“借你的。”
他声音平稳。
“什么时候有,什么时候还。”
孙红梅抬头。
她看着他。
没有趁火打劫。
没有要铺子。
没有问她以后咋办。
就一句。
借你的。
孙红梅喉咙动了动。
“利息怎么算?”
陈守拙拉开条凳坐下。
“一碗面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每天。”
孙红梅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转身掀开帘子,进了后厨。
没签字。
没立据。
也没说谢。
很快,案板响了。
菜刀切面,笃笃笃。
水烧开,咕嘟咕嘟。
大料香重新飘出来,把屋里的冷气一点点赶走。
不一会儿,一大海碗热汤面端出来。
重重放在陈守拙面前。
清汤素面。
上面卧着三块厚厚的卤干子。
平时只有一块。
孙红梅拿抹布擦旁边的桌子,没看他。
“吃吧。”
陈守拙拿起筷子。
大口吃面。
面馆里只剩吃面的声音。
还有抹布擦过木桌的沙沙声。
左腕上的上海牌旧表一直没动静。
直到陈守拙把最后一口汤咽下去,老白才幽幽开口。
“你刚才可以说不用还。”
陈守拙把碗放下,在心里回:“那她不会收。”
“所以你说借?”
“借,她就收。”
陈守拙看着柜台后那个忙碌背影。
“不收,铺子就没了。”
老白沉默了一会儿。
窗外风刮得窗棂发响。
表壳里的声音却很轻。
“广福当年借钱给你妈看病,也说的是借。”
陈守拙手指停在桌沿。
“我妈还了吗?”
“还了三年。”
老白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还到广福走那天,都没还完。”
陈守拙喉咙发紧。
“我爸咋说的?”
老白停了两秒。
“他说——下辈子接着还。”
屋里热气往上冒。
陈守拙低头,看着空了的大海碗。
碗底还留着卤干子的甜咸汤汁。
他并起两根手指,在左腕表蒙子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老白。”
“干嘛?”
“这面,挺甜。”
老白哼了一声。
没再说话。
陈守拙站起身,竖起工装领口。
他推门走进风雪。
身后的面馆,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。
很稳。
很亮。
红旗街的雪还在下。
可陈守拙知道,这盘棋才刚开始。
何建国。
韩先宽。
还有那张藏在暗处的网。
他攥紧拳头。
借出去的钱能还。
欠下的命,也得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