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裂。
没补。
锈重,但胎骨硬。
好货。
老白嘿了一声。
“把那丫头叫起来看看?”
“她懂行,看完保准不困。”
陈守拙转头。
孙红梅趴在柜台上,半张脸埋在胳膊里。
炉火照着她的侧脸。
肩上的厚棉袄把她整个人裹住,像是终于能安稳歇一会儿。
陈守拙收回目光。
“明天告诉她。”
他拿出一块干净绒布,把海兽葡萄镜仔细包好。
柜台底下有个铁皮保险柜。
钥匙插进去,咔哒一声。
里面放着几枚大龙邮票,还有几件压箱底的硬货。
陈守拙把铜镜放进去,跟邮票并排。
锁死。
“今晚,让她睡。”
老白没再贫嘴。
表壳贴着他的脉搏,轻轻震了两下。
像是在笑。
屋外风小了。
雪片大起来,拍在玻璃上,没刚才那么凶。
铺子里只剩炉火声。
还有孙红梅平稳的呼吸声。
陈守拙坐回条凳,把煤油灯的捻子挑小。
灯光暗了些。
货架上的老物件都沉进暖黄里。
清代粉彩碗。
民国红木算盘。
端砚。
老瓷片。
一件件安静待着,像一群睡着的老人。
老白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广福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陈守拙翻账本的手停住。
“他说啥?”
老白的齿轮声转得慢。
“他说,人这一辈子,在外头拼死拼活,最要紧的,不是赚多少钱,也不是收多硬的货。”
陈守拙没接话。
老白继续说。
“是下雪的时候——”
“有人能在你铺子里睡着。”
陈守拙抬头,看向窗外。
红旗街没人了。
白雪盖住煤渣,盖住脏泥,也盖住白天那些吵嚷和算计。
这间铺子,是他一点点挣出来的。
从废品站的冷库房,到省城展销会。
从九块钱学费都拿不出,到现在保险柜里锁着唐代铜镜。
可这一刻,他忽然觉得,最踏实的不是保险柜。
是柜台后头睡着的那个人。
陈守拙低下头,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下数字。
笔尖落纸,很稳。
写完。
合上账本。
雪停了。
云层散开,月光顺着窗棂照进来,正好落在柜台那件厚棉袄上。
孙红梅睡得很沉。
陈守拙靠在椅背上,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“老白。”
“干嘛?”
“你今晚没吵我。”
老白哼了一声。
“老子怕吵醒算账的。”
“明天没人给你理这堆烂账,你小子哭都找不着调。”
陈守拙嘴角动了动。
他看着月光下的铺子,声音很轻。
“我在想。”
“想啥?”
“想以后每年下雪,都让她在铺子里睡。”
左腕上的旧表安静下来。
很久没声。
久到陈守拙以为它又装死了。
终于,表壳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咔嗒。
老白的声音干涩,却带着点暖。
“广福说——”
“行。”
陈守拙低下头,看着手腕。
秒针还停在三年前那个风雪夜。
没走。
可贴着皮肉的表底盖,是温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