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白没笑。
也没骂。
三号库房里,只剩两人的呼吸声。
父亲当年收过一件清代紫檀座钟。
老白说过,那才是真正能镇场子的东西。
既然是镇场子的大件,为什么不在这儿?
陈守拙把那沓调拨单重新翻了一遍。
翻到最后一张时,他手指停住。
单据背面有字。
铅笔写的。
字迹潦草,笔画重得透纸。
像是人在很急的时候,用尽力气写下来的。
是陈广福的字。
陈守拙把纸凑近。
上面只有九个字。
“钟已转移。”
“勿念。”
“孩子在。”
陈守拙盯着最后三个字。
孩子在。
父亲出事那年,他十六。
小丫十岁。
如果这是留给家里的话,不该写“孩子在”。
该写“照顾好孩子”。
那这个“孩子”,是谁?
陈守拙心口像被人砸了一拳。
他喉咙发干。
“老白。”
表壳里死一样静。
半分钟后,老白的声音才响起来。
很轻。
却像铁块砸地。
“广福说的‘孩子’——不是你。”
陈守拙瞳孔一缩。
老白继续说:“那只紫檀座钟里,藏着比这几张调拨单、比那九批货更重要的东西。”
“你爸用命保的,不是货。”
“是钟里的东西。”
陈守拙攥着单据,手背青筋绷起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我不清楚。”
老白声音里带着疲惫。
“广福没告诉我。”
“他只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陈守拙没催。
风从门缝钻进来,刮得地上纸灰轻轻打转。
老白一字一句说:
“老白,这个东西能让他们全进去。”
“但如果被他们先找到,就全白费了。”
库房里安静下来。
陈守拙站在黑暗里,很久没动。
他慢慢抬头。
头顶,是三号库房粗大的横梁。
三年前那个风雪夜,父亲就死在这根横梁下。
几百斤废钢锭砸下来。
所有人都说是意外。
陈守拙以前也以为,父亲是为了拦住那辆装满文物的卡车。
现在,他明白了。
父亲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,根本不是拦车。
是藏钟。
他用自己的命,给那只紫檀座钟争时间。
林怀清白天那句“清一清”,也不是为了这几张调拨单。
他是来试探。
试探陈守拙知不知道钟在哪。
试探陈广福当年到底留下了多少东西。
陈守拙把调拨单折好,贴着胸口塞进内兜。
纸片硌着肉。
像一把薄刀。
他把铁皮箱扔回黑洞。
青砖拼回去。
墙皮压上。
又用破麻袋挡死。
做完这些,他拎起撬棍,推门出去。
天已经黑透。
陈广发还站在风口,冻得直跺脚。
看见陈守拙出来,他立刻迎上来。
“找着了?”
“找着了。”
陈守拙把撬棍扔在脚边。
陈广发压低声音:“啥?”
陈守拙看着红旗街尽头。
那里没有星光,只有一片黑。
“催命符。”
陈广发脸色一变。
他没多问。
陈守拙转头看他。
“老舅,我爸当年挖的那个地窖,没塌吧?”
陈广发愣了一下。
“没塌。”
“你妈每年还往里存大白菜呢。”
“好。”
陈守拙大步往外走。
左腕上的表,被体温焐得发烫。
证据到手了。
但真正要命的东西,还没找到。
那只紫檀座钟在哪?
钟里的“孩子”,又是谁?
省城那张网,已经压到头顶。
顾世安送来的展销会邀请函,是机会,也是局。
陈守拙摸了摸胸口发硬的调拨单。
想抓鱼,就得先把网铺大。
省城的人已经摸到门口了。
他需要更大的盘子。
需要南边的渠道。
更需要那条从红旗街,连到广州的线。
至于水底那条鱼,迟早会顺着这张网,自己撞上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