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山装男人没等回答,转身就走。
“走吧。”
何副所长立刻收起本子,跟了上去。
从头到尾,他那腰就没直起来过。
伏尔加轿车前,司机已经拉开后座车门。
中山装男人走到门边,弯腰准备上车。
动作做到一半,他停住了。
他侧过身,回头看向陈守拙。
“小陈站长。”
声音还是慢慢的,像在拉家常。
“你父亲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陈守拙夹克兜里的手猛地收紧。
指甲掐进肉里。
中山装男人看着他,轻轻摇头。
“可惜了。”
“他要是早点把东西交出来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眼镜片上反出一道冷光。
“也许不至于。”
话落,他没再看陈守拙。
低头上车。
“砰。”
车门关死。
伏尔加碾着烂泥掉头。
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,很快消失在红旗街尽头。
院里没人说话。
雪水顺着屋檐往下滴。
“吧嗒。”
砸进泥水里。
陈守拙站在废品站门口,像一根钉子扎在地上。
血先是凉了。
接着,一把火从胸口烧起来。
交出来?
这就是承认了。
三年前那个风雪夜。
陈广福拦下那辆卡车,就是因为没交出他们要的东西,才把命搭了进去。
陈守拙低头,看着左腕上的旧表。
表面子上那道深划痕,在灰天里发冷。
“老白。”
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。
“刚才那个人,你见过吗?”
表壳里死一样安静。
一息。
两息。
很久以后,里面才传来一声干涩的齿轮声。
像卡了锈。
“见过。”
老白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。
可那股寒意,让人骨头发酸。
“但不是在站里。”
陈守拙眼皮一跳。
“在哪?”
“广福出事之前,在站门口见过他一次。”
老白慢慢说。
“那天,他跟何副所长在一起。”
陈守拙呼吸一沉。
老白继续道:“那天晚上,广福回家以后,对着我自言自语了很久。”
“他平时不这样。”
陈守拙问: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我没全记住。”
老白声音发沉。
“但他反复提过三个字。”
“那个人。”
陈守拙转身,大步走向站长办公室。
推门。
反锁。
拉窗帘。
屋里一下暗了。
他从贴着心口的内兜里,摸出那张泛黄老照片。
照片边缘已经被他摩挲得起毛。
1984年。
解放牌卡车。
红旗街废品站后院。
年轻十岁的赵德柱,站在车头旁边。
年轻十岁的何副所长,站在另一边。
他们已经倒了。
可陈守拙的目光,死死落在车厢里。
麻袋堆后面,阴影里,站着半个人。
照片只拍到他的下半张脸,和半边身子。
皮风衣。
细长雪茄。
以前,陈守拙怎么也拼不出这半个人的模样。
可刚才,伏尔加轿车旁。
那个中山装男人弯腰上车,又侧身回头。
那个姿势。
肩膀的弧度。
下颌骨的线条。
和照片里这半个人,严丝合缝。
陈守拙攥紧照片。
相纸被捏得发皱。
“那个人。”
他盯着阴影里的半张脸,字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省文物局的。”
“车厢里的。”
左腕上的旧表发出“咔哒”一声。
老白没再说话。
陈守拙也没说话。
但他清楚。
水底那条最大的鱼,终于露出了鳞片。
而对方今天来,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他——
鱼,要吃人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