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声音有些哑。
“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来闹。”
李家就是个无底洞。
沾上,就是一身腥。
“知道。”
陈守拙说。
孙红梅看着他。
“那你还站出来?”
陈守拙看了她一眼,转身往外走。
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。
“站出来,又不是为了他们。”
……
夜里九点半。
红旗街路灯昏黄。
雪片又落下来。
守拙旧货铺里,炉火烧得正旺。
松木在炉膛里噼啪响,把白天那股寒气烧没了。
陈守拙坐在旧门板拼成的柜台后,拨着算盘。
“啪嗒。”
“啪嗒。”
木珠撞得很脆。
可他盘错了一位。
这事放平时,绝不可能。
左腕上的上海牌旧表安静得像块死铁。
从白天面馆那事以后,老白就没再吭声。
门外响起踩雪声。
“咯吱。”
“咯吱。”
棉门帘被掀开,冷风跟着钻进来。
孙红梅来了。
她没端木托盘。
手里也没有骨头汤面。
她洗了头发。
平时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衣脱了。
换成一件干净的深蓝色高领毛衣。
腰间的围裙,也摘了。
她走到柜台前,拉过长凳,在陈守拙对面坐下。
铺子里没人说话。
只有炉火烧着。
孙红梅看着陈守拙。
然后,她把手抬起来,放在柜台上。
不是递东西。
不是敲桌子。
就是平平稳稳地放在那里。
陈守拙停下算盘。
他看着那只手。
看了三秒。
那不是一双娇生惯养的手。
手指上有常年洗碗、熬汤留下的细纹。
指甲剪得很短。
虎口处还有切菜留下的旧疤。
可就是这双手,撑起了一家面馆。
也撑起了守拙旧货最难的那几天。
陈守拙抬起左手,越过柜台,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
掌心贴着手背。
他的手宽,热,满是搬废铜烂铁磨出的茧。
她的手微凉。
可下一刻,她翻过手,扣住了他的手指。
十指交缠。
铺子里安静极了。
没有告白。
没有那些黏糊话。
在1988年春寒没退的东北小城。
在这间堆满旧货和破铜烂铁的小铺子里。
两个被日子按进泥里,又硬爬起来的人,用最笨的方式,把彼此拴住了。
踏实。
也甜。
老白这回很懂事。
一句屁话都没说。
连齿轮声都压低了,像怕惊着炉火旁交叠的影子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孙红梅抽回手,站起身,理了理毛衣下摆。
她指了指算盘。
“账盘错了一位。”
说完,她嘴角轻轻一挑,转身往门口走。
掀开门帘时,她没回头。
“明天早点来。”
“给你留排骨。”
门帘落下。
风雪被隔在外面。
陈守拙坐在柜台后,看着算盘上那颗错位的珠子。
他伸手,把它拨回去。
胸口那团火,烧得前所未有的旺。
旧货铺立住了。
赵德柱倒了。
孙红梅,也在这里了。
第一步。
他走稳了。
就在这时。
左腕的上海牌旧表里,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叹息。
老白的声音响起。
不像平时那么欠。
“广福。”
它像是在对着虚空说话。
“你儿子,找了个好女人。”
齿轮转了两下,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骄傲。
“比你强。”
陈守拙低下头,看着手腕。
表针还是停在三年前父亲出事那晚。
一动不动。
可炉火映着表蒙子上那道深划痕。
那道旧伤,好像不再那么冷。
像这块沾过血的铁疙瘩,也在替他爸笑。
陈守拙用拇指摩挲着那道划痕。
金属很冷。
脉搏很热。
“老白。”
他在心里说。
“我不光要找个好女人。”
“我还要把当年那辆卡车上的人,一个一个拽下来。”
他从夹克内兜里摸出那张泛黄的老照片。
照片边缘被体温焐得发软。
1984年。
解放牌卡车前。
赵德柱站在一边。
何副所长站在另一边。
他们已经输了开局。
可陈守拙的目光,落在车厢阴影里。
那里还有半个身子。
皮风衣。
细长雪茄。
那人才是真正藏在水底的大鱼。
老白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低声道:
“李建明今天来得太巧。”
陈守拙眼神一沉。
是太巧了。
赵德柱刚倒。
何副所长刚停职。
李家就上门闹。
真只是为了一个面馆?
未必。
孙红梅背后的李家,恐怕也没那么干净。
红旗街的烂账,翻过去一页。
可省城的风,已经吹到门口了。
陈守拙把照片贴胸收好。
他起身走到门前,抬手拉灭灯泡。
铺子里一下黑了。
只有炉火还在烧。
真正的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