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拙把那张泛黄老照片拍在桌上。
“啪。”
声音不大。
却像一块砖砸进死水。
照片边缘磨损。
画面上,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停在红旗街废品站后院。
车牌尾号103。
卡车前,站着两个人。
年轻十岁的赵德柱。
还有年轻十岁的何副所长。
这是父亲陈广福藏在烟壳私账里的照片。
从发现那天起,陈守拙就一直贴身收着。
今天,终于见光。
何副所长的目光落在照片上。
他伸出的手,停在半空。
离桌面还有十厘米。
僵住了。
那张常年没表情的脸,像被寒风冻透。
手指悬着,微微发抖,怎么也按不下去。
陈守拙没再说话。
他把照片留在桌上,身子往后一靠。
手铐链条撞出一声脆响。
从头到尾,他没提“陈广福”三个字。
可这张照片,这辆卡车,比任何喊冤都响。
三年压在红旗街泥底下的烂账,被这张照片撕开了口子。
王秀英主任第一个站起来。
她快步走到桌前,拿起照片看了足足半分钟。
再抬头时,她看向何副所长。
一句话没说。
可那眼神,比骂人还重。
“哐当。”
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陈广发大步走进来。
他今天没穿新棉袄,而是一身半旧工服。
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褪色红绒旧表盒。
他走到陈守拙身边,往那一站。
没说话。
赵德柱被警察按在椅子上。
抬头看见陈广发的那一刻,瞳孔猛地一缩。
三年前那个风雪夜。
卡车开走时,唯一一个追在车后头、看见尾灯的人,就是这个酒鬼。
门外走廊上,刘桂芳被陈小丫搀着。
她听见里面的动静,慢慢推开女儿的手。
那个在红旗街弯了三年腰、逢人就说“对不住”的女人,此刻站在会议室门口。
腰杆笔直。
不需要任何人扶。
角落里,孙红梅坐在折叠椅上。
她没看何副所长。
也没看崩溃的赵德柱。
她只看着陈守拙。
那双平时精打细算的眼睛里,没有同情,也没有感动。
只有一种认定。
砸断骨头,也连着筋的认定。
黑脸警察合上卷宗。
他看了看那摞清单,又看了看照片,目光复杂。
“这些记录……”
他声音放轻了些。
“怎么会记这么细?”
陈守拙把手伸进兜里。
掏出一张翻拍的黑白两寸照。
陈广福的遗像。
他把遗像郑重摆在桌面上。
紧挨着那张1984年的卡车照片。
“我父亲在废品站干了二十六年。”
“工牌编号093。”
陈守拙看着照片上父亲的脸,一字一句砸在地上。
“这本私账,前二十页,是他记的。”
“后面的,是我替他记的。”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只有暖气管里的水流声,还在一下一下冲着铁皮。
赵德柱彻底瘫在椅子上。
脸上的横肉垮下来,像一滩烂泥。
他知道,完了。
全完了。
不光承包废品站的事完了。
连他这条命,今天都要被拉出来重新过秤。
对质会结束。
警察上前,解开陈守拙手腕上的手铐。
“案子还要深挖。”
黑脸警察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随时配合调查。”
陈守拙点头。
他走到桌前,把清单、账本一样样收回牛皮纸袋。
经过赵德柱身边时,他停了一下。
没有嘲讽。
没有放狠话。
只是停了三秒。
这三秒,比刀子刮在赵德柱身上还疼。
赵德柱抖得像筛糠,连头都不敢抬。
陈守拙收起桌上那张老照片。
指腹擦过相纸表面时,老白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炸响。
“小子,看车厢!”
陈守拙目光一凝。
刚才所有人都盯着车前的赵德柱和何副所长。
可此刻,窗外日光斜斜压进来。
照片上的阴影,露出了一点东西。
卡车敞开的后车厢里,麻袋堆后面,站着一个人。
只拍到下半张脸和半边身子。
那人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皮风衣。
手里夹着一根细长雪茄。
1984年的红旗街,没人抽得起这种东西。
陈守拙把照片塞进内兜。
贴着心口。
胸腔里的火,没有灭。
反而烧得更旺。
父亲拦车那晚,车上不止赵德柱和何副所长。
真正的大鱼,还在水底。
那只夹着雪茄的手,才是操盘的人。
陈守拙推开会议室的门。
冬日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他迎着光走出去。
这盘棋,才刚刚开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