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“我信你”。
是“我知道是谁,我去找他”。
陈守拙被押出门。
红旗街上围满了人。
风卷着煤渣,刮在脸上生疼。
人群最外围,废品站那根黑烟囱下面,站着一个人。
赵德柱裹着皮领大衣,嘴里叼着大前门。
火光一亮一灭。
他吐出一口青烟。
隔着十几米冷风,他冲陈守拙扯了扯嘴角。
没出声。
可口型看得清清楚楚。
跟我斗?
……
看守所拘留室。
没有窗。
头顶一盏荧光灯嗡嗡响。
水磨石地面透着寒气,顺着裤管往骨头缝里钻。
陈守拙靠着铁栅栏,坐在地上。
太冷了。
手腕上的旧表贴着脉搏。
老白的声音,成了这间牢房里唯一的热乎气。
“他们在逼你。”
老白的齿轮转得很慢,声音发涩。
“投机倒把,加盗窃国家物资。”
“这帽子要是扣实,十年起步。”
陈守拙盯着地面,没说话。
老白又说:“那件东西,是马三儿搬进来的。”
“赵德柱让他搬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守拙嗓子干得发疼。
“你信了马三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是蠢。”
老白叹了口气。
“你是没想到,赵德柱能拿公家机器碾你。”
“他这招双面局,就是要你连翻盘的口子都找不着。”
陈守拙抬起戴着手铐的左手。
惨白灯光落在表蒙子上。
那道深划痕,像一块冻住的伤。
三年前,父亲去拦那辆车时,是不是也这样?
明知道对方不讲规矩。
明知道身后没人撑腰。
还是硬顶上去了。
“老白。”
陈守拙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咱们还能翻吗?”
老白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灯管又响了两声。
“不知道。”
这一夜,陈守拙没合眼。
寒气冻得骨头疼。
可胸口那团火,越烧越旺。
如果他出不去,老舅会干什么?
小丫怎么办?
母亲扛不扛得住?
还有孙红梅。
开标前夜,她说过,让他别一个人硬扛。
可现在,他被关在这里。
她一个女人,又能怎么办?
天亮了。
铁门外传来皮鞋踩地的声音。
“哐当。”
厚重铁门被推开。
光从外面灌进来。
陈守拙眯起眼,猛地抬头。
门口的警察面无表情。
“陈守拙,有人保你。”
陈守拙一怔。
他以为会是老舅。
或者王秀英主任。
可站在光里的,是一个穿深蓝毛衣的女人。
孙红梅。
她没穿平时那件洗得发白的罩衣。
头发有些乱,眼眶红得吓人。
一看就是在风雪里熬了一夜。
可她背挺得很直。
像一杆折不断的枪。
她手里捏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。
手指冻得发白,也没松。
“我是‘守拙旧货’的合伙人。”
孙红梅的声音,在空荡走廊里响起。
不抖。
不虚。
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。
她越过警察,走到铁栏杆前。
“这是省城信托公司顾经理,和红旗街信托商店郭师傅联名开的证明。”
她抬手,把牛皮纸袋拍在审讯桌上。
“铺子里所有货物的来源证明和鉴定单,都在里面。”
“啪!”
那一声,听得陈守拙心口发烫。
孙红梅转过头。
隔着冰冷铁栏杆,看着坐在地上的陈守拙。
她的眼神,陈守拙从没见过。
没有面馆老板娘的精打细算。
没有寡妇避嫌的退让。
只有一种要把天捅开的狠。
她看着陈守拙,一字一句道:
“陈守拙,我来接你出去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