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拙站在旁边。
“老舅,能弄吗?”
陈广发没说话。
他拿棉签蘸煤油,一点一点擦掉死锈。
再滴上缝纫机油。
然后捏住发条旋钮,用力一拧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。
黄铜齿轮开始咬合。
几秒后,那根细杆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滴答。”
“滴答。”
声音沉稳。
像一颗重新跳起来的心。
陈广发蹲在座钟前,听了足足两分钟。
火墙的光映在他脸上。
他的眼眶慢慢红了,胡茬都在抖。
“你爸以前……”
陈广发嗓子发哑。
“也想修好一只钟。”
“摆弄了半个月,没修成。”
陈守拙站在阴影里,没问是哪只钟。
他知道。
红旗街废品站里,埋着太多烂账。
也埋着父亲没修好的东西。
他走过去,把座钟重新装好。
又抱到外屋。
稳稳当当放在柜台正中央的货架上。
“当——”
整点到了。
座钟发出一声浑厚报时,在十几平米的铺子里荡开。
老白在手腕里砸吧嘴。
“两块钱换一只德国机芯的钟。”
“你今天这漏,捡得比前几次下乡都划算。”
“拿到省城,少说五十。”
“不卖。”
陈守拙拉过长凳坐下,看着钟摆左右晃。
“不是划算。”
“是它该走。”
“走了,就不算破烂了。”
除夕夜,大雪封街。
陈守拙没让刘桂芳在老宅摆饭。
他把年夜饭端到了“守拙旧货”的铺子里。
铺子有火墙。
比那个四面漏风的老宅暖和。
更要紧的是——
这是陈家的地盘。
陈守拙踩着凳子,双手捧着父亲陈广福的黑白遗像。
他把照片郑重放在货架最高处。
遗像前,摆着一盘刚出锅的猪肉白菜饺子。
“爸。”
陈守拙看着照片里那个眉眼和自己七分像的男人。
“这是咱家的店。”
“你看着。”
门外,“砰”的一声。
陈小丫点燃了二踢脚。
红光透过玻璃窗,映在陈守拙脸上。
刘桂芳端着最后一道红烧肉从后屋出来。
“慢点吃,别烫着!”
陈广发端着大号搪瓷茶缸。
里面泡着高碎。
他一口接一口,硬是喝出了烈酒的气势。
陈守拙坐在柜台后,手指摸着左腕上的上海牌旧表。
外头鞭炮声震天。
铺子里却安静得踏实。
老白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很轻。
像怕惊扰了货架上那张遗像。
“广福。”
表壳里传来细小的齿轮声。
“你儿子今年,没在库房里过夜。”
陈守拙手指一停。
他低下头。
表面子上,那道深划痕还在。
三年前,父亲死死扒住车门。
这道痕,就是在车窗铁皮上硬刮出来的。
除夕夜的灯光落在上面。
那道痕泛着冷光。
不知是不是光线的缘故。
原本凌厉的划痕,此刻看起来竟有点弯。
往上弯。
像刀要出鞘。
老白问:“你在想啥?”
陈守拙看着门外漫天飞雪。
风把红旗街的黑煤渣全盖住了。
他的声音从胸腔里出来,硬得像冻土。
“我在想,明年的今天。”
老白问:“明年怎么?”
“我应该比现在,多十倍。”
老白沉默片刻。
表壳里的声音,和柜台上那座德国老钟重合在一起。
“十倍什么?”
陈守拙抬眼。
目光越过风雪,看向红旗街尽头。
废品站那根黑烟囱,立在夜色里。
像根还没拔掉的刺。
陈守拙一字一句。
“所有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