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五?
他在街面上跑腿、倒票证,一个月撑死二十来块。
可他不敢立刻点头。
他偷瞄陈守拙一眼,小声道:“陈老板,陈广发老舅在您这儿,是六十……”
陈守拙眼神一冷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四十五,不是六十。”
马三儿喉结滚了一下。
不敢接话。
陈守拙声音不高。
“你帮赵德柱坑过三个月货。”
“城外还带人堵过我。”
“四十五,是扣了的。”
“扣三个月。”
马三儿站在原地,手脚发麻。
陈守拙继续道:“三个月以后,跟我老舅一样。”
“六十。”
马三儿僵住了。
跟着赵德柱,他干脏活。
赵德柱动不动就拿把柄吓他,给的钱连顿好酒都喝不上。
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,把账算得清清楚楚。
错了,要罚。
改了,给路。
马三儿鼻子一酸,又硬生生压下去。
他站直身子,不再缩脖子。
“陈老板。”
“您指哪,我跑哪。”
“坏了您的规矩,您直接把我腿打折。”
陈守拙从桌上拿起一张草纸,推过去。
纸上画满路线和村名。
“明天一早,去靠山屯。”
“找村西头劈柴的老汉,还有老七叔。”
“告诉他们,收上来的货,我按废品站顶格价加一成收。”
马三儿双手接过草纸,叠好,揣进贴胸口的内兜。
“去吧。”
陈守拙重新拿起铜墨盒。
马三儿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住。
手搭在门帘上,没回头。
“陈老板,我以后……不帮赵德柱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守拙没抬头。
马三儿一愣,转过半张脸。
“您咋知道?”
陈守拙放下干布,目光落在他脚上。
“你今天穿了新鞋。”
马三儿低头。
脚上是一双新的军绿色解放鞋。
胶底还没沾上红旗街的黑煤灰。
以前那双旧鞋,因为他左腿受过伤,左脚磨得比右脚快。
鞋底早快漏了。
昨天夜里,他把旧鞋扔了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陈守拙全看见了。
马三儿眼圈红了。
这回他没再废话,掀开门帘,大步走进风雪里。
背影比来时直了不少。
门帘落下。
铺子里安静下来。
手腕上的上海牌旧表轻轻一震。
老白的声音从袖口里钻出来。
“你小子,比赵德柱聪明。”
陈守拙拿干布擦着墨盒边缘。
“怎么说?”
“赵德柱只会拿人把柄,把人当狗使。”
老白哼了一声。
“狗急了,是会咬人的。”
“你给的是路。”
陈守拙动作不停。
“我爸教你的?”
“不是。”
老白嘿嘿一笑。
“我自己总结的。”
陈守拙手一顿。
“你是块表。”
“做了二十六年表。”
老白声音里透着得意。
“看人,够用了。”
陈守拙没再说话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。
表蒙子上那道深划痕,在炉火里像一道旧伤。
秒针还停在父亲出事那一晚。
一动不动。
可今天晚上,他觉得这块表在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