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棉袄洗得发白,劳保鞋沾着铁锈。
可那张脸,眉眼太像一个人。
王秀英声音变了:“陈广福是你什么人?”
陈守拙一顿:“我爸。”
钢笔从她手里滑下去,砸在信纸上,墨水晕开一片黑。
王秀英没管,她撑着桌沿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一把抓住陈守拙的胳膊。
“你是广福的儿子?”
她的指节硌得陈守拙胳膊生疼。
袖口里老白轻轻叹了一声。
陈守拙低声问:“王主任,您跟我爸……”
“你爸没跟你提过?”
王秀英眼眶一下就红了,拉着陈守拙走到窗前,指着外头红旗街那排老房子。
“前年春天,落实政策,抄家物资退赔。我家老头子平反了,可当年被抄走的东西,几百家混在几十个仓库里,哪还找得回来?”
她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,声音发涩。
“我娘家陪嫁的一口老樟木箱,底下刻着王家当铺的老字号。那阵子全城都在抢东西、乱搬东西。只有你爸——”
她嗓子哽住了,停了一下才缓过来。
“他在废品站后院废料堆里,把那口箱子认出来了。”
陈守拙呼吸停了半拍。
王秀英嘴唇哆嗦着:“你爸自己蹬三轮车,顶着大风,把樟木箱完好无损送到我家。我给他两块钱辛苦费,他死活不要。”
她看着陈守拙的脸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他说,王主任,东西认得家。是你们家的,就该回去。”
办公室里静下来。
陈守拙低着头,喉咙堵得厉害。
他爸从没跟他说过这事,在父亲嘴里废品站的日子只有搬铁、看秤、吃窝头。
老白也没贫嘴,那块上海牌旧手表贴着手腕像一块沉默的铁。
王秀英转过身,走回桌前。
她拉开抽屉,拿出盖着街道红印的推荐信函,抓起钢笔在推荐人一栏重重写下三个字:陈守拙。
随后她拿起公章,“啪”一声落下红印。
王秀英把推荐信塞进陈守拙手里,力道很重。
“资格,我给你。但小陈你记着,赵德柱在区物资局有关系。下个月竞标是硬碰硬。”
她看着陈守拙,“你爸留下的人品是你的底气,可真到了竞标桌上,你得拿出压住他们的本事。”
陈守拙把推荐信贴肉塞进棉袄内袋,对着王秀英认认真真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王主任。我爸能把东西送回家,我也能把废品站拿回来。”
从街道办出来,雪停了。
陈守拙走到街口小面馆前,脚步慢下来。
门帘掀着,孙红梅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,靠在掉漆的门框边。
她手里拿着干抹布,正擦指缝里的油灰。
“办成了?”
她没抬头,声音清清冷冷。
“办成了。”陈守拙在她面前三步远停下,“你消息挺快。”
孙红梅把手擦干净,这才抬眼看他。
“这条街上,只要有风,就没有我听不到的事。”
她看向废品站方向,“听说赵德柱把物资局的核算员都请到站里了。”
陈守拙皱眉:“核算员?”
“投标那天,不光看谁喊价高,还得当场盘站里的家底定承包基数。”
孙红梅把抹布往肩上一搭,“站里堆着多少废料、多少死账、多少没认出来的东西,都会算进底价里。”
她顿了顿,“赵德柱能把烂铁算成宝贝价逼你出不起钱,也能把好东西算成废铁价自己低价吞下。”
这话一落陈守拙心里全明白了。
孙红梅看了他一眼:“招标那天,带个懂行的人去。”
陈守拙看着她。
寒风吹起她鬓边几缕碎发,她眼神没躲。
“带谁?”
棉门帘落下前,只飘出一句话。
“只要面馆不忙。”
陈守拙站在风里,看着那道门帘。
手腕贴着肋骨的地方,老白的声音冒出来,欠得很。
“啧啧啧,别看了,你耳朵红了。”
陈守拙提了提领口:“风吹的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