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广福的儿子?”
陈守拙没答。
他只是冷冷看着他。
那眼神,把话问了回去。
你们认识我爸?
中年人避开他的目光,重新看向柜台上的四件东西。
这一次,他没再废话。
“四百二。”
郭师傅倒吸一口凉气。
陈守拙眼皮都没眨。
“行。”
……
四十二张十元面值的大团结,在木柜台上码成一排。
绿油油的纸钞,印着工农兵图案。
油墨味混着纸浆味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普通工人累死累活一年,不吃不喝,也就攒这么多。
陈守拙把钱卷成一卷,用皮筋扎紧。
他拉开破棉袄,把钱塞进贴近心口的内袋。
隔着棉袄,他用力按了一下。
厚。
热。
比灶膛里的火还实在。
郭师傅走过来,干枯的手拍在他肩膀上。
“比你爸有出息。”
陈守拙没说话。
手腕贴着胸口时,他忽然感觉上海牌旧手表轻轻动了一下。
像停了三年的表针,终于抖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表面子上那道深划痕,还横在那里。
老白没说话。
陈守拙也没问。
他拉好拉链,转身推门出去。
冷风卷着雪沫子扑到脸上。
可他胸口那团火,压不住。
有了这四百二,妹妹的学费能交。
家里的饥荒能还。
更要紧的是,承包废品站的本钱,有底了。
陈守拙踩着黑冰往街口走。
刚过拐角,他脚步停住。
红旗街北头的破墙根下,蹲着个人。
马三儿。
他裹着脏军大衣,皮帽子耷拉着,嘴里叼着半根烟。
一双眼,正往信托商店门口瞟。
看见陈守拙出来,马三儿立刻往墙根阴影里缩。
换别人,怀里揣着四百多块,肯定绕着走。
陈守拙没躲。
他调转脚尖,直直走了过去。
雪被劳保鞋踩得咯吱响。
马三儿看着他越走越近,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。
“哟,兄弟,这么巧。”
他干笑两声。
“又去卖货啊?”
陈守拙在他面前停住。
一步远。
他没看马三儿的脸,而是低头看他的脚。
半旧绿帆布解放鞋。
左脚底,比右脚磨得狠。
陈守拙声音很冷。
“你左脚发力重。”
马三儿一愣。
烟灰抖落下来。
“啥意思?”
“意思是你常骑自行车。”
陈守拙抬眼,看进他眼底。
“最近还天天往红旗街废品站跑。”
马三儿脸上的笑僵住。
陈守拙往前逼了半步。
“后院墙根底下的雪,都让你踩实了。”
马三儿嘴唇开始哆嗦。
“我……我听不懂你说啥……”
陈守拙压低声音。
“替谁跑的?”
马三儿倒抽一口凉气。
嘴里的半截烟掉进雪窝,烫出一个黑点。
他下意识往后退,后背撞上砖墙。
陈守拙没再逼问。
他把马三儿眼底的慌,全看清了。
然后,他转身就走。
走出十几米,老白才幽幽开口。
“你踩到他尾巴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守拙双手插兜,脚步没停。
“故意的?”
“故意的。”
陈守拙眼底发狠。
“我想看看,他后头站着谁。”
街口墙根下。
马三儿僵了足足两分钟。
直到陈守拙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,他才猛地打了个哆嗦。
他手忙脚乱地从雪堆里扒出一辆破二八大杠。
跨上车。
左脚死死踩住脚踏板。
拼命往另一个方向蹬去。
那是红旗街废品站站长赵德柱家的方向。
陈守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,手按了按胸口那卷钱——先回家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