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纸性子薄,留不住人声。”
陈守拙伸手就要抠缝。
“别动!”
老白这一声喝得极狠。
陈守拙手停在半空。
“这铜匣,你爸当年摸过。”
陈守拙心口一沉。
父亲陈广福?
“他摸过三次。”老白说,“三次都没让它开口。”
陈守拙盯着铜匣,嗓子发干:“他知道里面是什么?”
“你爸出事那晚之前,说过一句话。”
老白顿了顿。
“这匣子里的东西,时候到了,自己会开。”
“谁要是硬撬,是要沾血的。”
风一下刮过后院。
废铁堆里那些吵闹声,像被压远了。
陈守拙看着眼前这个锈迹斑斑的铜匣。
在这个什么破烂都会说话的地方,它越安静,就越像一口封死的井。
父亲打过交道。
父亲出事前提过。
还不能硬撬。
陈守拙慢慢收回手。
他抓起两块沾沥青的破油毡,把铜匣重新盖严。
又搬来半截废铸铁管,压在上头。
他在心里把位置记死。
第三排废铜堆。
靠墙。
半截铸铁管下。
做完这些,他才转身继续筛旁边的杂物。
没过多久,他摸出一只二尺长的方形铜镇纸。
刚一入手,一个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就在脑子里炸开。
“朕乃大清皇帝御赐之物!”
“放在军机处案头八十年!”
“谁敢拿脏手碰老子?放肆!”
陈守拙眼睛一亮。
“御赐的?”
“御赐个屁。”
老白骂得毫不留情。
“你看底下刀工,浮得很。光绪末年城西作坊仿的。”
陈守拙皱眉:“可它自己说是军机处。”
“它懂个屁军机处。”
老白冷笑:“它前主人是城西当铺一个老账房。那老头一辈子没出过这座城,喝多了就拍桌子吹,说这镇纸是宫里流出来的。”
陈守拙看着手里的铜镇纸。
那镇纸还在脑子里喊:“放肆!跪下!”
老白接着说:“你记住。物件没眼界。主人说啥,它就信啥。”
“人把假话说一辈子,身边的铁石也会当真。”
陈守拙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物件没心眼。
人有。
一块镇纸,都能被人骗成御赐宝贝。
那三年前父亲出事那晚,废品站里那些活人,又撒了多少谎?
他把铜镇纸扔进麻袋。
连同上午筛出的几件东西一起扎紧。
天色渐暗。
后院门口的铁铃铛被人敲响。
“铛!铛!铛!”
下工了。
陈守拙单手拎起麻袋,拍掉膝盖上的煤灰,往库房大门走。
刚到门口,他脚步一停。
门框阴影里,站着个人。
赵德柱。
他双手插在军大衣兜里,皮帽子压得低,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的大前门。
那双发黄的绿豆眼,没看陈守拙。
也没看他手里的麻袋。
赵德柱盯着他身后。
盯着那片刚被翻动过的废铜堆。
也就是铜匣藏着的位置。
陈守拙心里一冷,脸上半点没露。
赵德柱慢慢拿下烟,往地上抖了点烟丝。
“小陈啊。”
他声音发哑,笑得不热乎。
“这两天精神头挺足啊。”
“一个人在废铁堆里刨了一天,刨出啥宝贝了?”
陈守拙拎着麻袋,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没停。
没躲。
“赵站长。”
他头也没回。
“我哪天精神头都不错。”
走出三步,老白在手腕上低声道:“别回头。”
陈守拙在脑子里回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老狗看的不是你麻袋。”
“是铜匣那个堆头。”
陈守拙脚下不停,踩着冻雪往红旗街外走。
老白问:“你不怕他晚上去翻?”
“我巴不得他翻。”
陈守拙把麻袋往肩上一扛,眼底冷得发硬。
“他翻破天,也只能看见破铜烂铁。”
“他没有你。”
老白沉默两秒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你小子,比你爸多一样东西。”
“啥?”
“胆子。”
老白顿了顿。
“还有下狠手的心。”
陈守拙没接话。
身后,废品站大铁门被拉上,发出刺耳的响。
赵德柱没有追出来。
可那道阴沉目光,像两根锈钉子,隔着风雪,死死钉在陈守拙后背上。
下个月改制。
九块钱学费。
还有后院那个摸不得、撬不得、闭死嘴的铜匣。
红旗街这个冬天,刀已经亮出来了。
陈守拙摸了摸怀里那把紫砂壶——明天,先验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