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哇——!”
大伯母尖叫着扑过去。
“你个死丫头!你敢打我孙子!”
小丫攥着掉漆的铅笔盒,往前逼了一步。
小脸绷得铁紧。
“你再骂一句?”
“你再骂,我把你家黑白电视机也砸了,你信不信!”
大伯母的声音卡住了。
旁边几个亲戚看着小丫那副拼命样,硬是没人敢上前。
陈守拙看着妹妹,嘴角轻轻往上一扯。
老白在袖口里嘿嘿直乐。
“这丫头随你爸。”
“不吃亏。”
……
夜里,风卷着大雪,把破木门吹得咯吱响。
堂屋没点灯。
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照着桌上那张黑白遗像。
刘桂芳拿着一块干净旧毛巾,一遍又一遍擦相框。
她没出声。
只有肩膀在黑暗里轻轻发抖。
院子里,老槐树底下。
一点烟火忽明忽暗。
陈广发蹲在台阶上,裹着那件破军大衣,一根接一根抽旱烟。
白天在席上砸瓶子的狠劲没了。
他缩成一团,像冻硬的枯木。
陈守拙走过去,在他身边蹲下。
雪落在两人肩头。
陈广发抽完第三根烟,用拇指摁灭烟头。
他抬眼看了一眼外甥,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爸那个人……”
只说了三个字,声音就卡住了。
风卷着雪沫子刮过院墙。
陈广发盯着黑漆漆的墙,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他扶着膝盖站起来。
骨头咔吧作响。
“算了。”
“等你当了家……再说。”
陈广发踩着雪,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西屋。
陈守拙站在原地,手指慢慢收紧。
他转身回屋,反手插上门拴。
屋里冷得像冰窖。
陈守拙坐在土炕沿上,借着窗外雪光,低头看向手腕。
“老白。”
“干嘛?”
“我舅刚才想说什么?”
老白沉默了一会儿。
再开口时,没了平时那股欠劲。
“你舅瞒着事。”
陈守拙眼神一沉。
老白继续说:“但有一点,三年前你爸在废品站出事那晚,他确实在场。”
陈守拙瞳孔一缩。
手背上青筋鼓起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
“我当时被你爸锁在铁皮柜里。”
老白声音很低。
“只听见声音,没看见人。”
陈守拙追问:“什么声音?”
老白停了两秒。
“争吵声。”
“铁器落地声。”
“还有你爸最后喊了一句——别让守拙进站。”
屋里一下安静。
只有风在窗外刮。
陈守拙喉结滚了滚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剩下的,等你把废品站拿回来,自己去查。”
老白声音沉得像铁。
“那地方,藏的东西不止破铜烂铁。”
陈守拙没再说话。
他靠在冰凉土墙上,脑子里一遍遍过着白天的画面。
二姑父尖利的唱账声。
大伯母轻贱的笑。
赵德柱拍在肩上的肥手。
妹妹举起铅笔盒时通红的眼。
还有那张欠九块钱的学费单。
下个月,他连饭碗都要被抢走。
不知过了多久,窗户纸泛起青灰色。
天快亮了。
陈守拙坐直身体。
冻红的手指抚过表蒙子上那道深划痕。
“老白。”
“说。”
“天一亮,把那只宣德炉卖了。”
老白的齿轮声在表壳里转了转。
“九块钱学费,用不着卖那么大件。那东西留着——”
“不光是为了学费。”
陈守拙打断它。
他眼底亮得吓人。
“用卖香炉的钱当本钱。”
“你帮我认东西,我负责收,负责卖。”
“把废品站里所有他们当破烂的好东西,全筛出来。”
他低头看着手腕,一字一句。
“赵德柱不是要改革吗?”
“那就让他改。”
“等他改完了,这红旗街废品站,就是我陈守拙的。”
屋里静了十秒。
旧手表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颤响。
老白像是在笑。
“你爸当年要是听见你小子这句话……”
陈守拙问:“怎么?”
“他会先拿大嘴巴抽你。”
老白顿了顿。
“然后骂一句——臭小子,比老子有种。”
陈守拙低着头,嘴角终于动了一下。
老白语气一转,又恢复那副欠揍样。
“不过在这之前,你能不能先去把后院夹缝里那只香炉底下的铜锈擦干净?”
陈守拙一愣。
“擦它干什么?”
“那破玩意儿塞在我旁边,锈味直往我表芯里钻。”
老白骂骂咧咧。
“老子现在连嘴都快张不开了!”
陈守拙低头看着那块停在三年前的上海牌手表。
表面子上的深划痕,在雪光里像一道旧伤。
窗外,黎明破开风雪。
第一缕白光照进屋里。
也照亮了少年攥紧的手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