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种。”
“就是蠢得有点像你爸。”
陈守拙嘴角扯了一下。
傍晚下工,天擦黑。
陈守拙回到家门口。
母亲刘桂芳站在门边,手指搓着围裙。
她嘴唇动了动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陈守拙进屋。
桌上倒扣着一只瓷碗。
他掀开。
碗底压着一张薄纸。
妹妹的学费单。
还差九块。
屋里没生火,冷得像库房。
老舅陈广发罕见地没喝酒,清醒地缩在炕角。
他低着头,一声不吭。
陈守拙看了他一眼,又看向学费单。
九块钱。
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他解下手腕上的上海牌旧手表,放在掉漆的木柜上。
表壳在昏黄灯泡下泛着冷光。
那是父亲陈广福留下的东西。
也是老白。
陈守拙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最后,他伸手拿起,重新扣回手腕。
扣得很紧。
然后推门,走进风雪里。
红旗街尽头,信托商店还亮着灯。
高高的木柜台像一堵墙。
陈守拙把表推过去。
穿蓝布工装的中年鉴定员拨弄两下,眼皮都没抬。
“十二块。”
陈守拙手指一紧。
还没开口,旁边走来一个年轻女人。
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军大衣,手里攥着一沓收购单。
她随意往柜台上一扫。
“上海牌早期款。”
女人声音清脆,像算盘珠子落盘。
“机芯有修复价值。”
“十二块?那是去年收旧零件的废铁价。”
中年鉴定员脸一沉。
女人却没再多看他,转身就走。
经过门口时,一个拎破铜烂铁的老头赶紧让路。
“孙老板!你家面馆今儿开不开?”
“开。”
女人头也没回,推门进了风雪。
陈守拙一把抓回柜台上的表,大步追出去。
刚出门,袖口里传来老白闷闷的声音。
“松手。”
陈守拙脚步停住。
“你攥坏了我,你爸就从你那点记忆里彻底没了。”
“你到底明不明白?”
陈守拙低头。
掌心被表冠勒出一道血印。
他手指一根根松开。
又把表戴回手腕,扣紧。
老白轻轻叹了口气。
像个累极了的老人,终于被人扶着坐下。
街角,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面馆亮着黄光。
陈守拙推门进去。
屋里热气扑面,混着大料香。
“一碗素面。”
他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后厨帘子掀开。
端面出来的,正是刚才那个女人。
她看了陈守拙一眼,没多问。
大海碗重重搁在桌上。
陈守拙低头。
清汤寡水的素面上,卧着一块厚豆干。
豆干浸满卤汁,颜色发亮。
“谢了。”
陈守拙抬头。
“刚才那表——”
“上海牌,机芯型号SS1。”
她拿起抹布,头也不抬地擦桌子。
“下次去信托商店,找姓郭的老师傅。”
“柜台那个姓刘的,不识货。”
陈守拙盯着她。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我爸开过当铺。”
她把抹布往肩上一搭,转身进了后厨。
手腕上,老白幽幽开口。
“啧。”
“这丫头人不错。”
陈守拙拿起筷子。
“你闭嘴。”
“你一块表懂什么叫人不错?”
“我跟你爸二十六年,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面都多。”
陈守拙懒得理它,低头大口吃面。
咬开那块卤豆干时,滚烫汁水在嘴里散开。
是甜的。
夜深。
风砸在破木窗上,哗啦作响。
陈守拙躺在冰凉土炕上。
老舅在另一头打呼噜。
他把手腕贴在胸口。
棉衣太薄,挡不住寒气。
只有那块表,被体温焐得发热。
老白今晚难得没贫嘴。
过了很久,它才开口。
“那个香炉,包好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别急着卖。”
老白声音很沉。
“你爸当年也缺过九块钱。”
“他为了那九块钱,在废品站熬了三年。”
陈守拙呼吸一停。
屋里只剩风声。
老白又说:“你有我。”
它顿了顿,机械音里带着股狠劲。
“三年太长。”
“咱们快一点。”
陈守拙没有接话。
他只是在黑暗里,死死攥紧手腕。
表壳滚热。
窗外,风雪更紧。
赵德柱的死局。
九块钱的学费。
还有那只压在废铁底下的宣德炉。
明天,该收网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