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法之争在奉天殿的朝堂之上,足足僵持了整整三十日。
这三十天里,文官的唾骂、世家的阻挠、保守派的诘难,如同潮水般一次次扑向王安石,可这位刚直的参知政事,始终寸步不让。秦阳坐镇龙椅,冷眼观局,既不强行压制非议,也不半分退让,以帝王之威,为王安石撑起了一片推行新法的天地。
终于,在第三十日的朝会上,秦阳金口玉言,一锤定音——天盛王朝第一道新法,青苗法,正式颁布!
圣旨明言:新法先行于京畿道四州二十一县,由朝廷拨付常平仓粮食与内库银两,作为放贷本钱。每年春夏青黄不接之际,官府以二分年息向农户发放钱粮贷款,秋收之后,农户依规归还本息,绝不许豪强借机盘剥,不许官吏强行摊派。
此法一经颁行,如同一股春风,吹遍了京畿道的田间地头。
消息传到乡间,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们,先是不敢置信,等到里正、县丞亲自下乡宣讲,确认无误之后,整个京畿道都沸腾了。
多少农户,祖祖辈辈都被豪强的高利贷压得喘不过气,春借一斗粮,秋还三斗米,辛辛苦苦一年,全部收成填了豪强的债坑,到头来依旧食不果腹,卖儿鬻女。如今官府亲自放贷,利息只有二分,不用再看地主豪强的脸色,不用再被吸血盘剥,这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活路。
无数农户扶老携幼,跪在村口、田埂,朝着京城皇宫的方向,重重磕头,感激涕零。
“陛下圣明!”
“青天大老爷!天盛有救了,咱们百姓有救了!”
“多谢陛下,多谢王大人,给咱们留了一条活路啊!”
百姓的欢呼,响彻四野,成了青苗法最好的注脚。
可与民间的欢天喜地截然不同,天盛京城之内,一座座朱门高墙、雕梁画栋的世家府邸之中,却是阴风阵阵,灯火彻夜不熄。
韩府、张府、李府、王府……这些盘踞京城百年的顶级门阀,此刻全都笼罩在一片阴鸷、愤怒与绝望的氛围之中。
有人在密室里密谈,声音压得极低,如同毒蛇吐信;
有人在书房里踱步,面色铁青,眼中满是杀意;
有人在暗室里磨刀,寒刃映着灯光,透着刺骨的冰冷。
整个京城的世家势力,如同被捅了巢穴的马蜂,在暗处疯狂躁动,一场针对秦阳、针对新法、针对整个天盛王朝的阴谋,正在悄然编织。
城东,韩府。
这座占地百亩、亭台楼阁连绵不绝的府邸,是天盛韩氏的根基所在。韩氏历经三朝,子弟遍布朝野,门生故吏不计其数,乃是京城世家之首。
此刻,韩府最深处的密室之中,灯火昏黄,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吏部尚书韩忠,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椅上,一身紫色官袍,面容枯槁,却眼神阴鸷如鹰,周身散发着森冷的寒气。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,每一下,都像是敲在在场众人的心口上。
密室之中,一共坐着八人,全是京城最顶尖的世家掌权人——户部侍郎张诚、礼部郎中李维、京畿团练使王温、工部员外郎赵山……这些人,随便拎出一个,都是家世显赫、手握实权、跺跺脚能让京城抖三抖的大人物。
此刻,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家老爷们,却个个面色惶恐,坐立不安,如同热锅上的蚂蚁。
张诚是个急性子,最先按捺不住,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,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:“韩大人!您快拿个主意吧!这青苗法一推行,咱们名下的田庄、高利贷生意,直接垮了一半!再这么下去,不出半年,咱们家族的进项就要断了!那小皇帝是铁了心要动咱们的根基啊!”
李维紧随其后,咬牙切齿,眼中满是怨毒:“何止是青苗法!王安石那老东西还在筹备均输法、市易法、免役法、方田均税法!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,咱们隐瞒的田产要被清丈,垄断的商贸要被插手,世代享有的特权要被剥夺,这么多年积攒的家底,全得被朝廷充公!到时候,咱们这些世家,就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!”
王温叹了口气,满脸苦涩:“当初扳倒摄政王的时候,咱们就该联手发难,把这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帝废了!那时候他立足未稳,羽翼未丰,咱们还有机会!现在倒好,他灭了大康,收了军心,开了科举,拢了寒门人心,如今又要推行新法,咱们再也动不了他了!”
“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?”赵山烦躁地挥挥手,“悔不当初又能如何?那小皇帝才十六岁!心智手段比三朝元老还要狠辣!谁能想到,一个半大的孩子,能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?能把咱们这些老狐狸耍得团团转?”
一时间,密室里怨声载道,人人自危,却没有一个人能拿出主意。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投向了主位上的韩忠。
韩忠,是他们的主心骨,是世家集团的领头人,是他们最后的希望。
韩忠缓缓抬起眼,目光扫过众人,阴鸷的眼神让所有人瞬间噤声。他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,指尖摩挲着杯沿,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冷茶,放下茶杯时,发出一声轻响,却让整个密室彻底安静下来。
“慌什么?”韩忠的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一丝冷冽,“天还没塌,咱们的根基还没断,就这么沉不住气?”
张诚急道:“韩大人,事到如今,咱们怎么能不慌?再不想办法,咱们就全完了!”
韩忠放下茶杯,目光如刀,一字一句道:“办法,有。而且只有两条路。”
众人瞬间竖起耳朵,屏住呼吸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第一条路,忍。”韩忠缓缓开口,声音冰冷,“忍气吞声,俯首帖耳,任由那小皇帝拿捏,任由新法蚕食咱们的产业,削夺咱们的权力。他才十六岁,咱们都已年过半百,耗时间,咱们耗得起。”
“忍?”张诚立刻摇头,脸色大变,“韩大人,忍不了!万一他活个五六十年,咱们这辈子,咱们的子孙后代,就永远翻不了身了!这跟等死有什么区别?”
“既然第一条路走不通,”韩忠顿了顿,眼中骤然爆发出刺骨的杀意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诛心,“那就走第二条路——让他,活不到五六十年。”
轰!
这句话如同惊雷,在密室之中轰然炸响!
所有人都浑身一震,面面相觑,脸色煞白。
有人眼中闪过极致的恐惧,浑身发抖——弑君谋反,那是诛九族的大罪!
有人却压抑不住地兴奋,眼神发亮——只要秦阳一死,新法作废,世家就能重掌大权,一切都能回到从前!
张诚喉咙滚动,压低声音,颤抖着问道:“韩大人……您的意思是……对那小皇帝动手?”
“动手?”韩忠冷笑一声,眼神阴鸷到了极致,“他身边有岳飞、白起统率禁军,有萧何、郭嘉运筹帷幄,皇宫守卫森严,禁军虎视眈眈,咱们怎么动手?硬碰硬,咱们十个世家都不够他杀的!”
众人一愣,纷纷问道:“那……那该怎么办?”
韩忠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如同毒蛇般阴冷:“他在明,我们在暗。他有军队,有人才,有民心;但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——无尽的钱财,遍布朝野的人脉,还有……一股他刚刚灭掉,却死而不僵的势力。”
李维眼睛猛地一亮,几乎脱口而出:“韩大人!您说的是……大康余孽?”
“正是。”韩忠重重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狠戾,“大康立国三百年,底蕴深厚,虽然被那小皇帝一战覆灭,可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。流亡的皇室贵族、逃散的残兵败将、潜伏各地的暗探细作、心向旧朝的地方势力,加起来足足有上万人,那是一股足以掀翻天盛的力量!”
王温有些担忧,眉头紧锁:“可是……大康刚灭,那些残兵败将都躲在深山老林里,苟延残喘,能成什么大事?咱们跟他们联手,岂不是与虎谋皮?”
“与虎谋皮又如何?”韩忠猛地一拍桌子,声色俱厉,“只要能弄死那小皇帝,能保住咱们世家的基业,就算是与魔鬼合作,又有何妨?夏侯武的族弟夏侯武,现在带着几千大康残兵,在北境深山占山为王,啸聚山林,四处劫掠,官府都奈何不了他!只要咱们给他许诺,给他钱财,给他内应,他必定会跟咱们联手!”
张诚眼睛瞪得滚圆,兴奋得浑身发抖,猛地一拍大腿:“干!韩大人,咱们就这么干!您说怎么谋划,我们全都听您的!上刀山下火海,在所不辞!”
“对!我们都听韩大人的!”
“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殊死一搏!”
“那小皇帝不让咱们活,咱们就先让他死!”
其余众人也纷纷附和,眼中的恐惧尽数散去,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。
韩忠看着这群被利益冲昏头脑的世家掌权人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笑。
他要的,就是这份疯狂。
“好。”韩忠缓缓起身,目光扫过众人,“既然诸位同心,那咱们就好好谋划这一场大事。事成之后,咱们共分天盛江山,北境之地,尽归大康余孽,中原膏腴之地,由咱们世家共治!”
一场颠覆天盛的阴谋,就在这座密室之中,彻底敲定。
三日后,深夜。
一匹通体乌黑的快马,从韩府后院的角门悄无声息地驶出,马背上的信使一身黑衣,面巾遮面,怀揣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,快马加鞭,一路向北,直奔北境群山而去。
密信的收件人,正是大康残兵首领——夏侯武。
信上内容寥寥数语,却字字透着谋逆的杀意:“今秦阳倒行逆施,推行新法,祸乱天下,苍生怨怼。我等世家门阀,愿为将军内应,共举大义,诛灭秦阳,复大康社稷。事成之后,天盛以北千里疆域,尽归将军所辖,世代为王,永不相负。”
北境,黑风山。
群山连绵,林木茂密,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。这里,是夏侯武率领三千大康残兵的藏身之地。
山寨大厅之中,灯火通明,血腥味与汗臭味混杂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
夏侯武身高八尺,虎背熊腰,满脸虬髯,脸上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刀疤,显得凶神恶煞。他本是大康将军,兄长夏侯武战死虎牢关之后,他带着残兵败将逃入深山,一心想着复仇复国,却苦于没有机会,只能在山中劫掠度日。
此刻,他正捏着韩忠送来的密信,反复看了三遍,看完之后,猛地仰天大笑,笑声震得大厅梁柱嗡嗡作响。
“天助我也!天助我大康复国啊!”
他将密信狠狠拍在案上,眼中爆发出复仇的狂喜:“秦阳小贼!你灭我大康,杀我兄长,夺我江山!我日日夜夜都想着将你碎尸万段!如今京城世家主动联手,里应外合,你的死期,到了!”
身边的几个心腹将领,连忙凑上前来,拿起密信细看。看完之后,所有人都满脸喜色,兴奋得手舞足蹈。
“将军!这是天赐良机啊!”
“有京城世家做内应,咱们里应外合,一定能杀进京城,砍了那小皇帝的脑袋!”
“复我大康江山,就在此一举!”
夏侯武大步走到山寨洞口,望着山下辽阔的疆土,大手一挥,声如洪钟:“传令下去!全军整顿,磨利刀枪,备足粮草,三日后,下山攻城!先取北境两县,再直逼京城!我要亲自砍下秦阳的头颅,祭奠我大康英灵!”
“喏!”
山寨之中,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,一股凶戾的气息,从黑风山蔓延而出,直逼天盛北境城池。
而在京城之内,另一股暗流,也在悄然涌动。
李维回到李府之后,连夜提笔,写下一封言辞恳切的求援信,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,送往南方青云宗。
李家世代与青云宗交好,每年供奉无数金银钱粮,将青云宗视为最大的靠山。如今李家面临灭顶之灾,李维第一时间想到的,就是请这座江湖大宗出手相助。
信上,李维极尽渲染之能事,痛陈秦阳“倒行逆施、废除祖制、铲除世家、祸乱朝纲”,恳求青云宗主出手,“清君侧、诛奸臣、安社稷、保世家”,并许诺:事成之后,李家愿献出一半家产,供奉宗门,李氏子孙,世代为青云宗附属,永不背叛。
青云宗,乃是南方第一大宗,门弟子过万,高手如云,势力遍布南方七州,连地方官府都要礼让三分。
青云山,主峰大殿。
青云宗主一身青色道袍,面容清癯,眼神深邃,手持拂尘,静静坐在蒲团之上。他看完李维的求援信,缓缓放下信纸,沉默不语。
身边的吴长老,是宗门的实权人物,见状忍不住开口:“宗主,天盛的局势,咱们都看在眼里。那秦阳小皇帝,身边有岳飞、白起、萧何、郭嘉等绝世人才辅佐,文治武功,天下无双,连大康都被他一战覆灭。咱们若是贸然插手朝堂纷争,站在世家一边,恐怕会引火烧身,给青云宗带来灭顶之灾啊!”
青云宗主缓缓抬手,示意吴长老住口。
他站起身,走到大殿窗前,望着云雾缭绕的青云山,声音平淡,却透着深不可测的算计:“急什么。现在出手,为时过早。”
吴长老一愣:“宗主的意思是?”
“秦阳与世家,还没有彻底翻脸。”青云宗主淡淡道,“现在出手,咱们就是靶子。让李家先等着,让世家先去拼,让秦阳与大康余孽先去斗。等他们两败俱伤,局势明朗之后,咱们再出手,择强而附,方能立于不败之地。”
吴长老恍然大悟,连连拱手:“宗主高瞻远瞩,属下不及!”
“这封信,收起来。”青云宗主拂尘一摆,“日后,必有大用。”
一场横跨朝堂、江湖、叛军的三方阴谋,就此悄然布局,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,便会彻底引爆,将整个天盛王朝,拖入战火之中。
而此时的京城皇宫,乾西五所。
秦阳对此,依旧一无所知。
他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报之中,日夜操劳,处理青苗法推行后的各项事宜。
桌案上,左边是京畿道各县送来的捷报:
“通县县令柳如风,推行青苗法,全县农户九成借贷,春耕顺利,百姓安居乐业……”
“顺义县清剿豪强高利贷,农户感恩戴德,地方安定……”
“青苗法推行一月,京畿道农户借贷七成,春耕种植面积扩大三成,秋收可期……”
一份份捷报,彰显着青苗法的显着成效,百姓欢悦,民心所向,新法的根基,正在稳稳扎下。
可桌案的右边,却是萧何整理出来的问题清单,字字句句,都透着险恶。
“昌平县吏,强行摊派青苗贷,不愿借贷者,处以罚金,民怨沸腾……”
“怀柔县主簿,贪污放贷银两,中饱私囊,致使农户无粮可贷……”
“密云县世家暗中指使官吏,拖延放贷,抬高利息,破坏新法施行……”
秦阳拿着这份清单,眉头紧紧皱起,脸色越来越沉。
他将清单放在桌上,抬眸看向站在一旁的萧何,语气冰冷:“这些人,胆子真是不小。新法刚刚推行,就敢伸手捞钱,敢暗中破坏,简直是不把朕的法令放在眼里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