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检伸手,按住门板下沿那截横木。
“我接木。”他说,“你松半寸。”
阿桃看了一眼他的右膝。
那一眼很快。
朱由检知道她看见了。看见他根本蹲不稳,右腿不能真正用力,一旦横木下沉,他只能靠左臂和左肩顶。顶不住,整块板可能砸在他身上,也可能把水和泥一起冲进低口。
阿桃哑声道:“你接不住。”
“韩沉接不了。”朱由检说,“王承恩拖人,翠微托人。你若不松,后口先破。”
他没有说“信我”。
阿桃也没有说信。
她只把少年往自己身后猛地一拽,另一只手压到小女孩手背上。
“小满。”她说,“别松。”
小女孩咬住嘴唇,点了一下头。
名字第一次落出来。
朱由检没有抬眼。
阿桃的手顺着黑线往前摸,摸到那个埋在泥里的结。她没有解释,只用指甲抠开一小撮泥。黑线从泥里露出一点湿亮,贴着她指腹绷住。
低口外,持绳者忽然动了。
刀尖不再刮泥,改为直贴韩沉小腿伤口下方。火折子一压,刀影顺着火光钻进低口缝里。韩沉腿肉轻微一颤,短木随之滑了半分。
“换脚!”赵二低喝。
韩沉没有换。
他若换,低口外沿便空。
他只把受伤那条腿往梁脊里侧硬压,伤口被旧木边蹭住,血一下涌出来。身体重量重新沉回短木上,低口外沿又被堵死。
朱由检听见他喉头里挤出一声极低的闷响。
王承恩也听见了。
他左肩拖着重伤者,忽然想回头。周皇后一眼压住他。
“往前。”
王承恩眼底一暗,低声应:“是。”
那一声里有旧习惯,也有一点别的东西。像是他终于承认,自己此刻不能回去顶那个口。
朱由检把左手绕到横木下方。
木头冰冷,泥水从指缝里挤出来。横木下方比他想的更沉,像压着半条死水沟。他的左肩顶住门板侧沿,右膝却被低口底下的碎木硌到。
疼痛猛地一冲。
眼前白了一下。
他咬住牙,没让手松。
“松。”
阿桃指尖一挑。
黑线不是猛松,而是像活物一样在她指间滑过半寸。
门板下方先是静了一瞬。
随后,横木往下一坠。
朱由检整条左臂都被带下去。肩膀撞上门板边,右膝本能想补力,却一软,差点整个人栽到门板下沿的黑水里。
周皇后一把按住他的后衣。
不是扶,是压。
她把自己受伤的手背压在他肩后,血在他衣上抹开。
朱由检借那一下稳住,左手死死扣住横木裂开的边。
门板斜了。
一线冷风从上方缝里钻出来。
不是大风。
却带着一点不同的味道。
不是黑水味,也不是旧窖里泡烂的泥味。那风里有灰,像多年没人动过的干土被刚刚擦开。
门后有空。
也有东西堵着。
“上沿。”朱由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“推上沿。”
翠微立刻腾出一只手,去推门板斜开的上边。她的膝盖在泥地上一滑,差点扑倒,王承恩用左肩顶住她后背。右腕在胸前撞了一下,他脸色立刻白了,却没出声。
老妇终于动了。
她没有再抓重伤者,而是把手里那截短木片塞向门缝上沿。木片很短,边缘磨得光滑,像原本就是用来别什么东西的。她手抖得厉害,一下没塞进去。
阿桃低声道:“上槽。”
老妇换角度。
木片塞进了上方一道看不清的槽里。
门板斜得更明显。
缝开到能伸进半只手。
里面黑。
朱由检在那片黑里看见一截横着的木影,不像闩,更像另一块从后方倒下来的挡板。先前那声闷响,也许不是人推,是旧挡板被牵动后自己顶住了。
他还没来得及看第二眼,低口外传来一声木裂。
韩沉的短木裂开了一道。
持绳者抓住了这一瞬。
火折子猛地前探,刀尖顺着裂开的缝直刺低口内侧。不是刺韩沉腿了,是刺向低口里正在拖重伤者的那团黑麻布。
他看明白了。
扎顶位未必立刻破口。
扎病人,阿桃会乱,小满会乱,门线会乱。
韩沉低吼一声,短木横砸过去。刀尖被砸偏,擦过低口内壁,划出一串碎泥。火光却跟着探进来,照亮了门板上方那条缝,也照亮了朱由检按在横木上的手。
持绳者在外头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门。”
这三个字很轻。
轻得像他说给自己听。
朱由检心口一沉。
他不怕对方知道有门。
他怕对方知道他们还没过门。
阿桃听见这句话,脸色骤冷。她猛地扯住黑线,像要再松。
朱由检立刻喝住:“别全放!”
阿桃的手停住。
门板下方黑水忽然一涌。
小满叫了一声,立刻咬住嘴唇。她按住的那段线从掌下滑出一线,细得几乎看不见,却足够让门板下沿又沉了一点。
横木压着朱由检的左手往下坠。
指骨像要被夹裂。
周皇后扑上来,用两只手从他腕后托住。她手背伤口贴着湿木,血和水混在一起,很快看不出颜色。
“走人。”她低声说。
朱由检看向王承恩。
“先送长平。”
韩沉在外头听见,立刻道:“我背。”
“你守口。”朱由检声音发沉,“别动。”
韩沉沉默了一瞬。
“成。”
这一声,比先前在梁后应下时更低。
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解释,只把裂开的短木反手一压,用自己的肩背重新把低口外沿堵住。持绳者的刀又贴上来,刀尖在他左肩外侧划开一道口子。韩沉身体一震,仍没让。
长平被周皇后和翠微往门板上方缝里送。
她右脚悬着,左膝先过。门缝太窄,肩也不好进。翠微用背顶住她腰,王承恩用左肩托住她背侧。长平疼得额角全是汗,却只把手指扣进周皇后袖口。
周皇后把自己的伤手抽出来,换到长平脚下。
“别碰下沿。”
长平点了一下头。
她的脸从朱由检身侧滑过去时,朱由检看见她嘴唇已经咬破。血不多,只是一点红,却比火光更刺眼。
门板后方,那截横挡忽然往里退了一寸。
朱由检看见了。
阿桃也看见了。
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到那片黑里。
门后有东西在动。
也许是人。
也许是被线带动的另一截旧木。
下一息,黑里传来一声极低的响动。
很近。
又像隔着水和木传过来,闷得分不清是咳,是木腔里的回声,还是有人把气压在喉咙里。
韩沉在外头猛地沉肩。
持绳者的火已经照到低口边缘,刀尖第二次越过韩沉手臂,贴着他的肋侧探进来。
门缝里,那声闷响之后,有一道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从黑处挤出半句:
“谁让你们……带他来的?”
第62章完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