慢,反而更准。
刀尖离韩沉外膝不到两步。
赵二低声:“他要扎腿。”
韩沉仍不动。
朱由检眼里发涩,强逼自己看刀尖下的梁面。火照着,旧梁右脊上有一道裂。裂从持绳者脚前延到中段,裂缝里塞着湿泥。刀尖每往前一寸,那点湿泥就被挑开一点。
他不是只扎腿。
他在拆梁上最后那点可站的泥。
“泥。”朱由检道。
赵二立刻明白,反手从脚边抓起一把黑泥,往梁右脊上一摁。不是砸,是抹。泥抹出去,盖住裂,也盖住浅印。
持绳者的刀停了。
火光顿了一息。
无名老人拖着坏腿挪到赵二旁边,伤掌在泥里一压一搓,把黑泥抹得更薄,更滑。随后他把掌心血也按上去,往外一带。
梁面反光乱了。
火照过去,泥、血、水混成一片。
持绳者看不清右脊浅印了。
但他也没退。
“好。”他低声说。
这声“好”不是夸。
是记住了。
下一刻,他把火折子往旁边一偏,照向阿桃。
“你带他们走,他活不了。”
阿桃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少年抬头:“姐——”
赵二刀柄压下去,少年后半句吞了回去。
重伤者在老妇怀里咳了一下。没有大声,只一口浊血从嘴边渗出来。老妇用湿布去擦,擦到一半,手停住。那血在火光里发黑。
朱由检看向阿桃。
阿桃也看他。
那一眼很短。里面没有信任,只有一根被拉到快断的线。
“带他走。”她说。
朱由检没有问谁。
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重伤者。
赵二眼神一冷:“他走不了。”
阿桃的手离开黑线半寸。
低口深处立刻响了一声。
木头摩擦,沉闷,像有重物在里面缓缓落下。小女孩吓得扑过去按住线,整条胳膊都在抖。
阿桃盯着朱由检:“不带,他也进去。”
这句话不是求。
是威胁。
朱由检的头胀得发疼。火光、黑线、低口、长平的脚、韩沉的血、王承恩垂下去的右腕,全都挤在眼前。
他只有一息。
带重伤者,慢。
不带,阿桃线断,后路可能落。少年会乱,小女孩会乱,老妇会拼命。梁后人局一乱,低口就会堵。
他不能用身份压人。
也不能空口许诺。
“韩沉。”朱由检道。
韩沉仍顶着口:“在。”
“你不背他。”朱由检声音低而硬,“你守口。”
阿桃眼里寒意一闪。
朱由检接着道:“王承恩、翠微,拖。老妇跟着。小姑娘按线。阿桃走最后半步。”
赵二皱眉:“他若死在里头?”
朱由检看着阿桃:“那也是往里死,不是在火前交给他。”
阿桃手指僵住。
持绳者的刀尖已经逼到韩沉膝前一步。
韩沉忽然抬脚,踩住短木下端,肩膀一沉。短木受力,泥棱被顶得发出一声闷裂。他用自己的身体把低口外沿又撑高了一点。
“快。”
王承恩左手抓住重伤者肩下旧衣。
翠微收刀,跟着抓住那人腿侧的黑麻布。老妇一开始不肯松,周皇后抬手按住她腕骨,没用力,只稳稳压住。
“要活,就松。”
老妇看着她手背上的血,慢慢松了半指。
重伤者被拖动时,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。他太轻,轻得不像活人;可越轻,越难拖。旧衣烂,麻布滑,拖半尺就散一片。翠微咬住牙,把那人腿侧破布往自己腕上一缠,硬往里拉。
小女孩跪着挪,双手按线,膝盖一路碾过碎泥。她不敢哭,嘴张着,却没声音。
阿桃没有立刻走。
她看着梁头。
火光下,持绳者的刀尖已经贴住韩沉裤脚。
刀一挑,布裂。
韩沉小腿外侧立刻多了一道口子。他脚下却没移。短木顶得更紧,肩背一沉,整个人像钉在低口外。
持绳者终于笑了一声。
很轻。
“撑得住几刀?”
韩沉没答。
朱由检从低口里往外看。眼涩到几乎流泪,他却看见持绳者握火折子的那只手离梁面太近。火光低,照得清,也让他自己的眼要避烟。
“泥烟。”朱由检说。
赵二几乎同时动了。
他抓起一把湿泥,没砸人,砸火旁边的梁面。泥落在火边,水汽被烤起,混着腐木气,一团浊烟扑上去。
火折子没灭。
但光歪了一下。
持绳者眼睛避开半瞬。
韩沉就在这半瞬撤肩。
不是退走。
他把短木往外一拨,正撞在刀背上。刀尖偏开,擦着他小腿旧布滑过去。韩沉顺势往低口内一缩,肩背仍堵着口,却把最外侧那半寸让成空。
阿桃趁这个空钻了进来。
她不是空手进来的。
她一手抓线,一手把少年后领猛地一扯。少年被她拖得一跌,险些撞上朱由检的膝。赵二刀跟着压进来,低声骂:“别乱!”
阿桃没有看他,只把黑线塞到小女孩手里,又用自己腕上旧布把线绕了一圈。
“按住。”她道。
小女孩哆嗦着点头。
低口外,持绳者重新稳住火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用刀扎韩沉。
他把火折子往低口里一送。
光照进来了。
照到朱由检半张脸,照到王承恩胸前压死的右腕,照到长平悬着的伤脚,也照到被拖入低口深处的重伤者那张沾血的下巴。
持绳者看得很清楚。
朱由检也知道他看清楚了。
两人隔着低口、火、泥、水与人影,对了一瞬。
持绳者没有认出他是谁。
可他认出了队伍的命门。
伤女,废腕,坏腿,新来的顶位,阿桃的线,躺着的病人。
下一次他再逼,不会乱逼。
韩沉的肩又往里沉了一寸。
低口外沿被火烤得冒起细烟。旧泥受热,开始掉碎屑。碎屑落在韩沉颈后,他眼都没眨。
朱由检撑着左肘,往深处挪。
前方的泥腹忽然窄下去。
不是路转弯。
是有一块横在里面的旧门板,半沉半卡,门板下只留出一条能钻人的缝。缝后有风,风不大,却带着一点草腥味。
重伤者被拖到门板前时,喉咙里忽然挤出两个字。
“放……板。”
阿桃脸色变了。
小女孩手里的线也跟着一颤。
门板里侧,传来极轻的一声响。
像有人在另一头,先一步把木闩推上了。
朱由检停住。
后方火光正逼。
前方门板却在这时要落。
第61章完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