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兵中有一人粗声道:“挤进去?”
“先听。”
持绳者只说了两个字。
那两个字像把刀背贴在众人后颈。
朱由检知道,不能再耗。
他看向赵二。
赵二也在看他。那眼神里第一次少了几分轻慢,多了戒备。不是对敌人的戒备,是对朱由检的。
这个人在黑处看得太准,问得也太准。
无名老人把掌心从泥上拿开,极轻地说:“前头若有绳,不能直走。”
朱由检道:“井上。”
他没有叫人,也没有问名。
“开口。”
井上没动。
朱由检继续道:“你不帮,我们往前碰绳。后头的人进来,一样能摸到这口井。到时你在上头,也藏不住。”
这句话压得很平。
井上呼吸又乱了。
少年忽然低声道:“他不会开。”
赵二一把拧住他肩。
少年痛得脸色发白,却急急说下去:“上头板子拿不开。要从外头抽楔。一个人抽不开。”
朱由检看他。
少年像终于被逼到墙角,眼里全是慌:“真抽不开。我娘说过,下面有人敲,外头要两个人抬板。一个抬,一个抽。否则板会砸下来。”
井缝上方的人沉默着,竟没有否认。
后头绳头又往里探了一段。
这一次,众人都听见了。绳头刮过土坎边缘,带下一点碎泥。追兵还没进人,先把绳探进来。持绳者在用绳试他们刚才走过的坎、坑、断绳。
赵二骂了一声,没骂出口,只在牙缝里碾碎。
王承恩压低声音:“爷,退不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朱由检把手伸向地面,摸到刚才被割断的细绳残头。绳头湿冷,断口毛糙,被赵二刀刃割开后散着细丝。
他把残绳递给赵二。
赵二一怔。
朱由检低声道:“系上。”
赵二看了他一眼,随即明白。他把少年往老人那边一推,用刀背压住少年脖颈,另一手接过残绳,弯身在泥里摸那根被割断的另一头。
“做旧?”
朱由检道:“让他以为还连着。”
赵二眼里闪了一下,立刻蹲下去。窄道太低,他肩膀撞到土壁,碎土落了一脖子。他没管,手指迅速把两截细绳靠近,打了个虚结,外头看着连,轻轻一扯便散。
无名老人也动了。他用两指抹泥,薄薄盖在虚结上,只留一点绳影。
周皇后扶着长平往内侧挪了半步,给赵二让出身位。长平的左膝在泥上拖过,布料磨出一道湿痕。她咬住唇,肩头抖了一下。周皇后没有看她,只把手掌垫在她膝下,替她挡了一点粗砂。
这点小动作落在朱由检眼角。
他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。
不能停。
停了都得死在这里。
后方,绳头终于探到细绳附近。
持绳者没有立刻碰。
外头安静得可怕。
片刻后,绳头轻轻一挑。
虚结动了一下,没有断。
赵二趴在泥里,手指压着另一端,胳膊绷得很紧。他不敢太用力。太稳,假;太松,断。
持绳者在外头看不见,却能感到阻力。
他低声道:“里头有绳,别踩。”
追兵中有人吸了口气。
持绳者又道:“他们没走远。”
朱由检听着,脸上没有变化。
目的达到了半个。
持绳者会慢。
但慢不了多久。
井缝上方忽然又有轻响。那一点光细了一些,像有人把上头板子压回去半寸,怕外头看见漏光。
朱由检立刻抬眼。
“你在上头,有几个人?”
井上不答。
“外头有没有人?”
仍不答。
朱由检眼底的涩意更重,头里有一圈钝胀。他把声音压得更冷。
“你若不说,我让他喊。”
少年猛地抬头。
赵二也看过来。
朱由检没有看他们。他盯着井缝,继续道:“后头的人要活口。他一喊,你也得露。”
少年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尽。
他终于明白,朱由检不是吓唬井上,是拿他当声。
井上那人也明白了。
那道声音急了一点:“一个。”
朱由检问:“外头?”
“没人。”
“你为何在那?”
井上顿了顿。
后头的持绳者忽然开口:“里面的人,听得见吧?”
这声不大,却清楚压进窄道。
所有人都静住。
持绳者像并不急着进来,甚至带着一点耐心。
“这洞窄。你们带着伤,走不快。前头若还有坑,我不拦。你们自己也过不去。”
赵二嘴角绷紧,手仍压着虚结。
持绳者继续道:“把孩子放出来。我让你们往里多走一段。”
少年听见“孩子”两个字,浑身一颤。
赵二的刀立刻回到他后腰。
朱由检眼神微动。
持绳者知道少年在他们手里。也知道少年有用。他不急着杀,是要拆他们的路。
周皇后低声道:“不能应。”
朱由检道:“不应。”
声音很轻,却让少年抖得更厉害。
井缝上方,那人终于说了第三句话。
“他不是他们的人。”
朱由检猛地抬眼。
少年也怔住。
赵二压刀的手停了一瞬。
上头那人语速很快,像是怕再慢就来不及:“别交。他们拿了他,也会找这井。”
持绳者在后头没有听见这句,或听见了也听不清。绳头又试探着往前。虚结旁的泥被刮开一点,绳影露出。
赵二低低道:“撑不住了。”
朱由检看向前方黑处。
前头还有绳。
直走会触发什么,未知。后头追兵在试。井上一个人,打不开板,却能看见上方。少年不是追兵的人,但也不是干净路引。
他必须选。
“赵二。”朱由检道,“带少年在前,不走正中。贴右壁。看地,不看人。”
赵二立刻明白这是继续往前。
他压着少年起身。
少年急道:“前头有绳!”
“所以你先看。”赵二把刀贴上去,“你娘教过你多少,今日都用上。”
少年嘴唇发抖。
朱由检又对井上道:“你看上头。若外头有人来,敲三下。”
井上沉默片刻,竟低低应了一声。
不是归附。
只是同怕一件事。
朱由检不再等。他刚要挪步,右膝忽然一软。那不是疼,是整个膝盖里像被人抽走了支骨。王承恩一把托住他,左臂几乎勒进他肋下。
“爷!”
朱由检咬住牙,额头冷汗顺着鬓边落下。
他没有倒。
但这一停,后头虚结断了。
啪的一声,很轻。
在窄道里却清楚得像断弦。
持绳者那边也静了。
下一息,他的声音沉下来。
“绳断了。”
赵二脸色一变。
持绳者没有骂人,也没有催。他只说:“他们动了。”
井缝上方忽然传来三下极轻的敲击。
一。
二。
三。
朱由检抬头。
井上那道细光彻底灭了。
随即,上方有人用气声贴着缝,急急吐出一句:
“外头有人绕井来了。”
第52章完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