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44章 枯木(2 / 2)崇祯朕不救大明了首页

南边集镇方向有狗叫了两声,被风刮得稀碎。

四个人趴在坡顶的硬土上。风从南边吹过来,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。

持绳者往南看。

月光把下面的地形照得清清楚楚。左边是那片枯树林子的尾巴,右边是收割后的旱田,中间一条白灰色的土路从林子南缘延伸出去,往南翻过一道缓坡就看不见了。

土路上有东西在动。

不是一个。是一小团暗色的影子,正沿着土路往南移动。速度不快。很慢。像是在拖着什么。

持绳者眯起眼睛。月光下看不清细节,但那团影子的形状不对——中间有凸起,两侧有人架着。有人在被架着走。

看见了。他身边的人低声说。

持绳者没应。他在看那团影子的移动速度。很慢。比正常人走路慢一半都不止。

带着伤的。他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在确认自己之前的判断。走不远。

他把目光从那团影子上移开,看向土路消失的方向——南边那道缓坡。坡后面是什么,从这个角度看不见。

下去追?身边的人问。

持绳者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在算。从这里下坡到土路,要绕过一片旱田,至少需要跑出去四五百步。等他们跑到土路上,那团影子可能已经翻过了南边的缓坡。

但翻过缓坡又怎样。带着伤的,走不远。

不急。持绳者说。他把绳子重新甩到肩上,开始沿坡顶往南移动。沿着上面走。他们在下面,我们在上面。等他们停下来。

他顿了一下。

或者等天亮。

---

朱由检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们。

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数到了两百步,而前面那道缓坡的轮廓还没有变近多少。膝盖里的沙粒感已经从一粒变成了一把,每一步都在研磨。右腿开始不自觉地往外撇——和无名老人一样的姿势。

他发现自己在学一个瘸子走路。

这个念头让他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。荒谬。一个三十三岁的亡国之君,在月光下学一个丧子老人的步态。

赵二在前面突然放慢了脚步,侧过身,往东边看了一眼。

朱由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东边高地的轮廓在月光下是一条平缓的黑线。看不见人。看不见火光。什么都看不见。

但赵二看了至少三息才把头转回来。

怎么了。朱由检问。

没有。赵二说。他的声音比之前紧了一点。走快点。到坡那边就好。

朱由检没有追问。他加快了步子。膝盖里的研磨声几乎能听见了——不是真的能听见,是那种感觉强烈到让他觉得别人也应该听得见。

两百五十步。

两百八十步。

缓坡的坡脚到了。

坡不陡。但对朱由检的右膝来说,任何上坡都意味着膝盖要承受更大的弯曲角度。他咬着牙往上走了十几步,右腿突然一软——

这次王承恩没来得及。

是无名老人。

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右侧。在他膝盖打软的瞬间,老人的右手从侧面托住了他的小臂。手很干,很硬,指节粗大。力道不重,但角度精准——刚好卡在他重心最不稳的那个方向。

朱由检站稳了。

老人没看他。手松开,继续往前走。右腿往外撇,步子不快,膝盖没有响。

朱由检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老人走在他右侧,是在走的过程中默默换过来的。换到了他可能摔倒的那一侧。

他没有说谢。

翻过缓坡顶部的时候,朱由检回头看了一眼。

月光下,那条土路从枯树林子南缘一直延伸到他脚下,白灰色的,像一条摊开的旧绷带。路上没有人。林子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动。

东边高地的黑线上,什么都看不见。

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条黑线上面,正在往南移动。

他收回目光,转身往坡下走。

坡下是赵二说的那条干沟。沟不深,到腰。沟底是干裂的硬泥,和之前走过的旱沟类似。赵二已经跳下去了,正在沟底等着。

朱由检没有犹豫。他侧身滑下土坎,右膝在落地的瞬间传来一阵闷响——关节里什么液体被挤压的声音。疼。但比刚才在土路上走的时候反而轻了一点。沟底的硬泥比土路平整,没有树根,没有坡度。

周皇后和翠微把长平从坡顶递下来。王承恩在沟底用左手接住长平的腰,翠微从上面托着肩,两个人配合着把她放到沟底。

长平落地的时候,左脚先着地。她的整个身体僵了一下——所有肌肉同时收紧,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绳子。然后慢慢松开。

她的右手摸到沟壁,五指张开贴在干泥上,指甲边缘发白。

朱由检看见了。但他没有停。

往南。赵二在前面说。沿沟走。天亮前能到下一个村外。

朱由检点了一下头。沟底的硬泥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裂纹。干燥。不会留血痕。

他迈出第一步。膝盖里的研磨感仍在,但沟底平整的地面让每一步的冲击都小了一些。

身后,缓坡那边的土路上,仍然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
没有喊声。没有脚步声。

朱由检知道这不是安全。

这是还没追上。

第44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