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人家,是我。”
那人又说了一句,然后推开芦苇,走了进来。他拨芦苇时,刀鞘碰了一下苇秆,发出一声轻响。
朱由检看清了来人。
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中等身材,穿着短褐,腰间别着一把短刀。他脸上有道旧疤,从左眉角一直延伸到颧骨,看起来像是被刀划过。他蹲下时脊椎不靠任何东西,保持挺直。
他走到无名老人身边,停下,看了一眼土坡上的众人,然后低声说:“老人家,镇上那边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无名老人打断他,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我……”那人顿了一下,“我想问问,你们接下来打算往哪边走。”
无名老人转过身,看着他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那人没立刻回答,而是看了一眼朱由检,又看了一眼周皇后和长平,最后把视线落在王承恩身上。
“我看你们带着伤,又有女眷,这一路不好走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能帮你们。”
“帮?”无名老人冷笑一声,“你帮什么?”
“我熟地形。”那人说,“镇上那边现在肯定在查,渡口也过不去了。你们要是想往南走,我知道几条小路,能绕开镇子。”
朱由检看了他一眼。
这人说话时,眼睛一直在看王承恩腰间,那里本来应该有把短刀,但现在没有。
朱由检没有立刻接话,而是问: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那人停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无名老人,老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你们下船的地方。”那人说,“泥地上有脚印,还有——”他指了指长平的脚,“这个,在河边泥地上拖过。我沿着过来的。”
朱由检沉默了两息。
这个说法合理。河滩湿泥确实会留脚印,长平拖行的痕迹更不容易藏。他没有继续追问,只是问了另一句。
“你要什么?”
那人转过头,看着朱由检,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两息,然后说:“我要跟着你们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镇上那边出了事,我不能留了。”那人说,“我得走,但一个人走不安全。你们人多,我跟着你们,路上也能帮点忙。”
朱由检没说话。
他看了一眼无名老人。
老人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说:“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朱由检又看了一眼那人。
这人说话时,眼神一直在躲。他说“帮忙”,但眼睛盯着的是王承恩腰间没刀的地方。他说“熟地形”,但没说为什么镇上出了事他就不能留。
朱由检知道这种人。
不是盟友,也不是敌人,只是想找个能活下去的机会。一个会沿着脚印和血迹找来的人,至少不笨。
“你叫什么?”朱由检问。
“姓赵,叫赵二。”那人说。
“你会什么?”
“我能打。”赵二说,“两个普通人,我能打得过。”
朱由检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赵二又说:“我还会认路,会找水,会处理伤口。你们现在这样,总得有个能干活的。”
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跟着可以,但有几件事你得记住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,不问来路。第二,不多嘴。第三,听话。”朱由检顿了一下,“做不到,现在就走。”
赵二点头:“能做到。”
朱由检看了他一眼,然后说:“那就跟着吧。”
赵二松了口气,点了点头,然后退到一边,蹲在土坡边缘。他蹲下时,手无意识地翻了翻地上的一块碎石,翻了两下又放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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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名老人转过身,继续看着芦苇荡深处。
朱由检看了一眼他的背影,然后低下头,按住右膝。
膝盖骨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磨,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种钝痛。
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。
但现在还不能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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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忽然,远处河面上传来一声闷响——像是什么重物落进了水里。
所有人同时抬头。
赵二的手停在碎石上。
王承恩侧过身,左手从胸口移开,整个人绷紧。
无名老人没有转身,但他的右手握得更紧了,指节在暗光下泛着白。
河面方向又安静了。
只有风声和芦苇的沙沙声。
朱由检看向赵二。
赵二盯着芦苇荡外的方向,低声说:“……有人下水了。”
第四十章完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