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25章 告示(2 / 2)崇祯朕不救大明了首页

朱由检看着她。她说得对。蔚州有自己的守军,城破的消息传来,地方上可能自行戒严、搜查奸细或逃兵。这和大顺军专门搜崇祯是两回事。

但他不能赌。

不管是谁的兵,蔚州不能去。朱由检说,但也不能在这里待着。逃难的人往南走,我们混在里面,也往南。

南边紫荆关封了。纪五从土坎上方探下头来。

不走紫荆关。朱由检说,往南走,但不走关道。找小路,绕过去。

纪五想了想:从这里往南,不走大路的话,要重新进山。翻回野三坡那片山里去。

回到山里。朱由检闭了一下眼睛。他们昨天刚从山里出来,现在又要回去。但山里至少没有兵,没有告示,没有挨家挨户的搜查。山里只有李三爷的守山人和那缕烟。

而且——他忽然想到一件事——逃难的人往南走,说明南边目前还没有兵。紫荆关虽然封了,但紫荆关以南的地方,百姓还在往那个方向跑。这说明南边至少暂时是安全的。

混在逃难的人里面往南走。朱由检说,走到能进山的地方就进山。不走关道,从山里绕。

纪五点了点头,跳下土坎,开始收拾独轮车。

朱由检帮长平坐上车。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但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影子——没睡好。她坐在车板上,把拐杖横放在膝盖上,没说话。

一行人爬上土坎,回到路上。逃难的人流已经过去了,土路上只剩下零星几个落在后面的人。朱由检带着队伍汇入他们中间,往南走。

独轮车的吱呀声混在其他车轮声里,不再那么显眼。纪五推着车,步子放慢了,和周围逃难的人保持同样的速度。朱由检走在车旁边,低着头,缩着肩,让自己看起来和其他逃难的人一样——疲惫的、麻木的、只想往前走的。

走了约一刻钟,前面的人忽然停了。

朱由检抬头。路边有一棵歪脖子榆树,树干上钉着一张纸。白纸,黑字,四角用铁钉钉死。纸面上有水渍,像是昨夜被露水打湿过,但字迹还能看清。

几个逃难的人围在树下,仰着头看那张纸。有人在小声议论,但朱由检听不清说什么。

他走过去。

纸上的字是用粗笔写的,笔画粗重,不像官府公文的工整,更像是匆忙间写就的:

奉大顺永昌皇帝令:明崇祯帝朱由检未死于宫中,现已出逃。凡知其下落者,赏银百两。窝藏者,灭门。
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着各处关隘、城门、渡口严查。凡四十岁以下男子携家眷自北而来者,一律盘问。

朱由检的脚钉在了地上。

他盯着那张纸,盯着朱由检未死于宫中这几个字。白纸黑字,钉在路边的榆树上,任何经过的人都能看见。

李自成知道了。

不是两天——可能更快。三月十八破城,当天搜宫,当天就知道崇祯不在。然后发令,快马传递,一天之内到蔚州、到涞源、到紫荆关、到所有能贴告示的地方。

赏银百两。窝藏者,灭门。

朱由检的目光移到那行小字上:凡四十岁以下男子携家眷自北而来者,一律盘问。

四十岁以下。携家眷。自北而来。

他三十三岁。带着妻女。从北边来。

每一条都对上了。

旁边有人在议论:崇祯没死?不是说吊死在煤山了吗?没死没死,跑了。百两银子啊……灭门呢,谁敢。管他呢,咱们赶紧走……

朱由检转身走回独轮车旁边。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抖。不是怕——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寒意。

周皇后看见了他的脸色。她没有问,只是走到他身边,伸手扶住了独轮车的把手,像是在帮纪五推车。她的手指碰了一下朱由检的手背——很轻,很快,像是在说我看见了。

朱由检说。声音很平,但他自己听见了里面的干涩。

纪五推着车继续往前走。他经过那棵榆树的时候,侧头看了一眼树上的告示,脚步没有停。但朱由检注意到他的肩膀绷紧了,推车的手指关节发白。

他看见了。他认得字。

一行人沉默地往南走。逃难的人渐渐散了,有的拐进了路边的田地,有的停在路旁歇脚。土路上越来越空,独轮车的吱呀声又变得清晰起来。

走了约半柱香,纪五忽然放慢了脚步,等朱由检走到他身边。

那告示上写的什么?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嘴唇几乎没动,我只认得几个字。字我认得。我认得。别的看不全。

朱由检没有看他。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,嘴唇动了动:

大顺在找一个姓朱的人。

纪五沉默了几步。车轮在土路上碾过一块小石子,颠了一下。

找的是你。纪五说。不是问句。

朱由检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他继续往前走,脚步没有变。

纪五也没有停。他推着车,和朱由检并肩走着。过了很久,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低得几乎被车轮声盖住:

我说过,不问你是什么人。

朱由检转头看了他一眼。纪五的脸朝着前方,那道旧疤在晨光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他的眼睛没有看朱由检,但他的脚步没有变——没有快,没有慢,没有犹豫。

朱由检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前方的路。路在前面拐了一个弯,弯过去就看不见了。

他不知道弯过去是什么。但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只是被李三爷一个人找。整个天下都在找他。

肋下那叠纸忽然变得烫人。写给史可法的信——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送出去。但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难送出去。

所有的关隘、城门、渡口都在查。四十岁以下男子携家眷自北而来者,一律盘问。

送信的人不能是他自己。送信的人不能带着家眷。送信的人最好不是从北边来的。

送信的人——

朱由检看了一眼纪五的背影。蓟镇逃兵。独自一人。三十岁上下。没有家眷。从北边来,但可以说是从西边来。

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还不是时候。

但快了。

第25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