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人在山里待着,迟早是死。他说,跟着人走,兴许能活。
他把饼揣进怀里,弯腰从石龛角落里拎起一个布包——里面有闷响,是铁器碰铁器的声音。他把布包往肩上一甩,走到石龛口,回头看朱由检。
走不走?三里路,背着人,半个时辰够了。
朱由检站起来,膝盖咔嚓响了一声。他看了看周皇后。
周皇后正在给长平紧被角,头也没抬,只说了一句:
纪五在前面带路。他走得不快,但脚步极稳,踩在碎石和枯叶上几乎没有声音。王承恩跟在他后面,右手腕肿着,左手攥着短棍,眼睛一直盯着纪五的后背。
朱由检重新背起长平,跟在第三个。周皇后和翠微在最后。
走了约一刻钟,纪五忽然停住,侧耳听了听。朱由检也停下来——他什么都没听见,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。
有人。纪五的声音压到了最低,后面。两个。
朱由检回头。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。但纪五已经把布包放下了,从里面抽出一把短刀——不是腰间那把带鞘的,是另一把,刀身窄,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。
你们往前走。纪五说,炭窑就在前面,路左边,有个塌了半边的土墙。进去等着。
几个人?朱由检问。
两个。脚步一前一后,间隔三步。不是赶路的,是跟的。
朱由检咬了咬牙。他把长平交给周皇后——周皇后接过来的时候没有犹豫,双臂稳稳托住女儿的腿弯。长平醒了,但没出声,只是把脸埋进母亲肩窝里。
王承恩,带她们走。朱由检说。
三爷——
王承恩咽了口唾沫,转身带着周皇后和翠微往前走。他的脚步比平时重,是紧张。
朱由检握着桃木短棍,站在纪五身侧。纪五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
后面的脚步声近了。不是碎石上的声音,是枯叶被踩碎的细响,一下,一下,间隔均匀。纪五说得对——两个人,一前一后。
纪五把身子贴进路边一棵粗松树后面,朱由检退到对面的灌木丛边。岔道在这里刚好有个弯,月光被山壁挡住,是最暗的一段。
第一个人影出现在弯道口。
纪五没有等第二个人露面。他从松树后面闪出去,三步跨到那人身前,左手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往外一拧,右手短刀刀背抵在对方喉结下面。整个动作快得像是排练过的——从松树到那人喉咙,不到两息。
那人闷哼一声,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,是一根削尖的木棍。
第二个人反应快,转身就跑。朱由检冲上去一棍扫在他小腿上,那人踉跄了一下没倒,但速度慢了。纪五松开第一个人,一脚踹在那人后腰上,把他踹得扑倒在地,短刀刀尖点在他后颈。
前后不到十息。
朱由检喘着气,手心全是汗。他走过去,蹲下来看被纪五按住的第一个人——是个瘦小的汉子,穿着灰布短褐,脸上蒙着黑布。朱由检伸手把黑布扯下来。
一张陌生的脸。三十来岁,眼睛不大,嘴唇很薄。看见朱由检的脸时,那人的眼珠转了转,没说话。
谁让你跟的?朱由检问。
那人不答。
纪五把刀尖往下压了压,第二个人发出一声痛呼。
问你话。纪五说。
……刘掌柜。第二个人先开了口,声音发颤,保定刘掌柜让我们盯着山口,看见有人进山就跟。
朱由检的手指收紧了。保定刘掌柜——李家纸条上的那个刘掌柜。李三爷的另有安排,已经到了山里。
盯了多久?
今天……今天傍晚才到的。
几个人?
那人犹豫了一下。纪五的刀尖又压了压。
四个。我们两个跟进山,另外两个在山口外面等。
朱由检站起来。风从山脊上吹下来,带着松脂和远处烟火的气味。他看着这两个人——不是杀手,甚至不是打手,只是刘掌柜派来盯梢的眼睛。杀了没用,放了会回去报信。
绑了。朱由检说,嘴堵上。天亮前他们挣不开就够了。
纪五点了点头,从布包里摸出一截麻绳。他绑人的手法利落,膝盖顶着那人后背,绳子绕腕三圈,打了个死结。另一个也一样。两个人被背靠背绑在路边的松树上,嘴里塞了扯下来的黑布条。
朱由检蹲下来,在第一个人腰间摸了摸。摸到一个小布袋,里面有几枚铜钱和一张折起来的纸条。他把纸条揣进怀里,没有当场看。
他说。
纪五收了刀,拎起布包,在前面带路。朱由检跟在后面,腿在发抖——不是冷,是那种事后才涌上来的紧张。他的手还在出汗,桃木短棍握得发滑。
炭窑在路左边,果然有半堵塌了的土墙。王承恩站在墙缺口处,看见他们回来,整个人松了下来,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。
三爷……
没事。朱由检走进炭窑。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头顶有顶,风被挡住了。周皇后坐在角落里,长平靠在她怀里,翠微守在旁边。
朱由检在周皇后身边坐下来。他把怀里的纸条掏出来,但太暗了,看不见。
明天看。周皇后说。
朱由检把纸条重新塞回去,和、字布条放在一起。三样东西贴着他的肋骨,薄薄的,却有重量。
纪五在炭窑口坐下来,背靠土墙,短刀横在膝上。他没有往里面看,只是面朝外面的黑暗,像一扇关上的门。
朱由检闭上眼睛。耳边是长平细微的呼吸声,周皇后衣料摩擦的声音,远处松涛起伏。
天亮以后,要找纸。要找墨。要写那封信。
不是写给宁远。是写给南京。
第21章完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