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念什么?
王承恩沉默了一息。
不念。他说,不念。只念那六个字。后头那两个字…………念到舌头边上停下,不念。
朱由检沉默了。
他知道为什么不念。
念了那两个字,是要担着的。涞水镇这几日什么都听说了。皇上不在宫里是李三爷放出去的。今天王承恩送进去的,是。这两件事在镇上同一个茶楼里碰头——念出来的人,自己心里都晃。
不念,是怕。
但拾起来,是看了。
朱由检低声:你怎么伤的?
王承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脸上的血,下意识抬手去擦,被朱由检按住了。
王承恩:不是人砍的。是……是奴婢往北街跑的时候,撞了一根晾衣的竹竿。竹竿上挂着铁丝。铁丝刮破的。
他看了朱由检一眼,老脸上有点不好意思。
奴婢年纪大了。眼神不济。
朱由检沉默。
他把王承恩的右手抬起来看。右手腕子肿了一圈。
这又是什么?
王承恩:摔的。出涞水北口的时候有一个石头没看见。
朱由检:驴呢?
王承恩:还回去了。塌墙外那棵树底下。缰绳挂回去了。
朱由检静静地看了他半息。
你是绕了多远回来?
王承恩没立刻答。
朱由检:你不是从涞水直接到野三坡的。
王承恩低下头。
……奴婢往南走了七八里。再折回来。
朱由检:为什么?
王承恩:怕有人跟。
朱由检沉默。
王承恩抬起头:三爷,奴婢看见跟了。
朱由检的眼神立刻变了。
王承恩:出涞水北口五里。一个汉子。骑骡。不快。一直跟着奴婢。奴婢往南走,他跟着南。奴婢拐进岔路,他在岔路口停下。奴婢看不见他的脸——他戴的毡帽。
朱由检:然后?
王承恩:奴婢往南走出七八里,他还跟。奴婢在一个庄子里转了一圈,转到庄子后头。他没跟进庄子。奴婢从庄子后头的麦垛后边……奴婢趴了好一会儿。趴到他骑骡过去了。
朱由检沉默。
王承恩:过去之后他往南走的。不是往涞水方向。是往保定方向。
朱由检的手忽然紧了一下。
——是去保定。
——是去保定的茶铺。
——他是去通报。
通报什么?
通报来客四五口,没到。东家的客中途换路了。
朱由检立刻从袖子里——
他停住。
那两张纸已经被王承恩放出去了。
可是放出去归放出去——茶铺刘掌柜知道不知道?
茶铺刘掌柜在保定西门外。他从一早就在等东家的客。他等了一整天,没等到。这会儿日头落山,他知道客没来。他不知道这是因为客自己换路,还是因为客出了别的事。
骑骡的那个人是去告诉他的。
去告诉他:客自己换路了。东家另有安排。
朱由检忽然愣了一下。
——是东家另有安排。
——李三爷有另有安排。
李三爷已经预备好了:如果客中途换路,下一步该怎么办。
那一手是什么?
朱由检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:今夜他们在野三坡口这棵柏树下坐到天亮,是不行的。那几间不叫狗的屋子,今夜会有动静。
他低声:王承恩。
王承恩立刻:三爷。
朱由检:歇半个时辰。喝口水。然后,咱们入山。
王承恩怔了一下:入山?
朱由检指了一下野三坡里头那条山道。
再往里。再深些。
王承恩:夜里入山?
朱由检:今夜不能在树底下。
王承恩沉默地点头。
周皇后这时候在旁边开口:长平的脚。
朱由检看了看长平。
长平已经醒了,两只眼睛黑黑地看着他。她没说什么。
朱由检沉默。他过了一会儿才说:夫人,今夜咱们都得走慢。但是不能不走。
周皇后看了他半息。
她说:
她转身从包袱里取出那块薄布,撕了两条,重新给长平裹脚。她的手没抖。
翠微把火折子检查了一遍,把水囊灌满——她去山口边那条小溪打了水回来。她回来时脸上有点白。
朱由检注意到了:怎么了?
翠微低声:溪边的湿地上,有一行新的脚印。从山外那头进来的。穿的是布鞋。鞋底厚。新印。
朱由检沉默地看着她。
翠微:不是我们的方向。是——是从山口那几间屋子那边过来的。绕到溪边,又往山里去了。
朱由检沉默。
他抬起头,看那条入山的道。
道两侧的山影已经开始合上来。山口那几户人家的烟囱里,烟更稠了一点。一只乌鸦从柏树顶上飞过去,没叫,只听得见翅膀声。
朱由检站起身。
他对周皇后说:夫人。
周皇后:
朱由检:今夜咱们四个,都得记得一件事。
她等他。
朱由检:不论里头有什么——不要回头。
第19章完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