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6章 残更(2 / 2)崇祯朕不救大明了首页

她不再看他,伸手把长平的鞋脱下来,从鞋底抽出一块小东西——是那块碎银。她拿在手里,看了半息,把它塞回去,再把鞋穿回长平脚上。她做这件事的时候,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给孩子穿一件平常的衣服。

朱由检看着她的手。

——他从没看过她的手做这种事。从前都是宫女做。

他慢慢说了一句:夫人。

她抬眼。

他说:今夜,是我对不住你。

周皇后看了他一会儿,没说话。她的脸抹了灶灰,灰下面看不出表情。过了很久,她说:从前你也对不住我。这一夜不算什么。

她顿了一下,又说:今夜要紧的,是别让她——她抬下巴指了指长平——的脚再出血。明日要紧的,是把她送上车。

朱由检低头。

她说:你还活着,就还能想办法。

他没应。

外头王承恩的声音忽然压低过来:三爷。

朱由检立刻抬头。

王承恩从塌墙边探进半个身子,眼睛亮得不正常。他低声说:路上有车。

朱由检:什么车?

王承恩:一辆驴车。停在前头三十步外的杨树底下。没人。驴在嚼草。

四个字砸下来——驴在嚼草。

朱由检沉默了。他立刻明白了。

——东家有话,过桥的不拦,往南走的不送。

——但东家在每一棵树底下都拴着一头驴。

他坐在土台边上,背抵着塌墙,闭了一会儿眼。羞耻是熟的,他三辈子都识得。他想起午时柴房里那张空斗篷。想起子夜后院那扇被插上的后门。想起这一路上不叫的狗、不亮的灯、不收银子的城门。

他张开眼,问王承恩:你看清楚了?没有人?

王承恩点头:没人。我绕着看了一圈。车上铺了草,草下塞了两个干粮口袋——是那种保定的烧饼。

朱由检又问:驴是不是套好的?

王承恩:套好的。缰绳挂在树上。

朱由检沉默地笑了一下。是一种不出声的笑,从喉咙里出来一点点气。

他说:他还真要送我们到保定。

周皇后站起来,看着他。

朱由检低声说:他不收银子,不要话,也不要谢。他只要我们走他的路。

周皇后说:那就别走他的路。

朱由检看她。

周皇后说:驴可以要,路得自己挑。

朱由检看了她半息,慢慢点头。

他对王承恩说:去把驴牵过来。烧饼留着。草垫子也要。但我们不走南边那条官道。

王承恩怔了一下:那走哪边?

朱由检看了一眼塌墙外头的夜色。北面那股烟还没散。他指了指偏西的方向。

他说:走西。绕一段,再南折。他在保定有人,在德州有人,在淮安有人。我们不走他铺好的路,从中间插过去。

王承恩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出宫这么多日,第一次听见三爷说插过去这种话。三爷从前是不说这种话的。

王承恩了一声,转身去牵驴。

塌墙里只剩下三个人——加上土台上那个一直没出声的小公主。

长平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父亲。

朱由检心里一震。

他蹲到她身前。

她说:我能坐车。坐车不疼。

朱由检看着她。这孩子两天没正经叫过他。前两世他亲手砍过这只手腕,这一世这只手现在搭在他袖口上。她的手很冷。

他点头:嗯。坐车。

长平又说:我不出声。

朱由检喉咙里堵了一下。他低低了一句,伸手把她的鬓发拢到耳后。这个动作他做得极生疏,做完自己愣了一下。

周皇后在旁边轻轻别开眼。

外头王承恩牵驴回来了。驴蹄踏在化了一半的雪泥里,沉,闷,慢。

朱由检站起来,腰里那枚揣在贴肉里衣袋的纸——奉天承运皇帝诏曰,朕在——硌着他的肋骨。他用手按了按。

他对王承恩说:上车,慢些。出镇先走西边那条小道,等天亮再说。

王承恩。

四个人开始往车上挪。长平先上,朱由检托着她的腰,周皇后扶着她的脚。翠微把包袱抱上车。王承恩牵着驴。

朱由检最后一个上去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塌掉一半的土地祠,黑黢黢的,看不见祠里的神像。他记不清里头供的是谁。也许早就没有了。

驴车出发的时候,他听见远处又是一声更鼓。

——这一更,已经是三月十八的更了。

第16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