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两金。三十两银。
比原来说的五十两少了二十两。
他不是说要五十两吗?
王承恩苦笑:奴婢拿的是金子。金子比银子值钱,他一看是金子,价都忘了。这些人……见了金子就跟见了亲爹一样。
朱由检没有接话。
他把路引折好,贴身收着。
一张纸。
一条命。
皇后那边的路引呢?
王承恩的脸色暗了一下:奴婢只拿到一张。刘安手里的空白底子不多了,他说再要就得等两天。
一张。
只有一张。
朱由检闭上眼。
一张路引,一个人走。
两个人就要两张。三个人三张。他、周皇后、长平公主,至少要三张。太子那边另算。
可他只有一张。
而且那个青布直裰的人说了——广安门加兵,右安门换防。南路走不通。
一张走不通的路引。
他攥着那张纸,指节发白。
王承恩。
奴婢在。
昨夜那个人说的话,你怎么看?
王承恩跪在地上,想了很久。
奴婢觉得……那人不像要害万岁爷。
为什么?
他若要害您,不必当面说。直接去告发就是了。他当面说,还告诉您广安门和右安门的消息……奴婢觉得,他像是在帮您。
帮朕?朱由检冷笑了一声,帮朕堵死南路?
不是堵……是提醒。王承恩斟酌着措辞,他提醒您南路走不通,是不想让您撞上去。如果他不说,您明夜走广安门,正好撞上加派的兵——那才是真的死路。
朱由检沉默了。
王承恩说得有道理。
那个人确实不像敌人。
但不是敌人,不代表是朋友。
不止先生一个人想离开这座城朱由检低声重复这句话,这是什么意思?
王承恩摇了摇头。
朱由检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三月十四的午后。阳光很淡,照在琉璃瓦上没什么光泽。远处隐约能听见城墙方向传来的喧嚣声——不知道是在修城墙,还是在抓壮丁。
他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今夜不出宫。
王承恩抬头看他。
让太子今夜走。
万岁爷?
太子走东路,去天津。朕之前说让你送他出城——今夜就办。
王承恩的脸色变了:可是万岁爷,奴婢若送太子出城,您身边就没人了——
你送完就回来。
可万一路上出事——
太子身边有他自己的人。你只负责送他出运炭甬道,出了皇城他自己走。
王承恩跪在地上,嘴唇哆嗦。
他想说什么,但看着朱由检的眼神,把话咽回去了。
奴婢遵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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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朱由检去了一趟毓庆宫。
太子住在那里。
朱慈烺已经准备好了。
少年换了一身灰布衣裳,头发束起来,用一块旧布包着,看着像个小厮。身边只留了一个太监,叫李继周,二十出头,机灵,腿脚快。
朱由检看着儿子。
十五岁。瘦。脸上还有稚气。但眼神比昨天沉了一些。
东西都备好了?
回父皇,备好了。朱慈烺的声音有点紧,但没有发抖,银子、干粮、换洗衣裳,还有父皇给的那封信。
朱由检点了点头。
那封信是他今天下午写的。写给史可法的。信里没有用印,没有用圣旨的格式,只是以朱由检的名义写了几句话,让史可法接应太子。
他不确定这封信有没有用。
史可法在南京,太子要从天津走海路过去,少说半个月。半个月里什么都可能发生。
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了。
慈烺。
儿臣在。
路上记住三件事。
朱慈烺直起腰,认真地看着他。
第一,不要信任何人。任何人跟你说我是忠臣我来救你,都不要信。信了就是死。
朱慈烺点头。
第二,不要暴露身份。哪怕到了南京,见了史可法,在确认安全之前,也不要说你是太子。先观察,再判断。
第三——
朱由检顿了一下。
活着。不管发生什么,活着。
朱慈烺的眼眶红了。
他跪下来,磕了一个头。这次磕得很重,额头碰在地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儿臣记住了。
朱由检看着他。
他想说点什么。想说父皇对不起你,想说这十五年父皇没有好好做过一天父亲,想说很多很多。
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去吧。戌时王承恩来接你。
朱慈烺站起来,退了几步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转过身。
父皇。
您一定要来。
朱由检看着他。
少年的眼睛里有泪光,但没有落下来。
朕会来的。
朱慈烺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之后,朱由检站在空荡荡的毓庆宫里,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去。
但他知道,这是他三辈子以来,第一次认真地想要活着去见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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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。
王承恩带着太子和李继周,从运炭甬道出了皇城。
朱由检没有去送。
他坐在乾清宫里,数着更鼓声。
一更。二更。
二更过半的时候,王承恩回来了。
送到了?
送到了。王承恩跪在地上,喘着粗气,出了皇城,奴婢把他们送到崇文门外的骡马市。那里有一家脚店,奴婢提前打点过了,店家收了银子,答应明早天一亮就送他们出城,走通州,转天津。
太子的状态怎么样?
王承恩犹豫了一下:殿下……很镇定。比奴婢想的镇定。
朱由检点了点头。
好。
太子走了。
一根苗保住了。
不管他自己能不能走掉,至少——
万岁爷。王承恩忽然说。
怎么?
奴婢回来的路上,在运炭甬道口看见一样东西。
朱由检抬头。
王承恩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,双手呈上。
又是纸条。
朱由检接过来,展开。
还是没有署名。还是竖写。
这次不是六个字。
是一句话。
——太子已安全出城,南路三日后会开。
朱由检盯着这张纸条,手指微微发凉。
太子刚走。
不到一个时辰。
这个人就知道了。
而且他说太子已安全出城——他不止知道太子走了,他还确认太子是安全的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他在看着。
从头到尾,他都在看着。
朱由检把纸条放在烛火上,看着它烧成灰烬。
王承恩。
奴婢在。
这个人……到底是谁?
王承恩跪在地上,摇了摇头。
朱由检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。
太子安全了。这是好消息。
南路三日后会开。这也是好消息。
三日后是三月十七。
离三月十九还有两天。
两天的余量。
够吗?
他不知道。
但那个人似乎在帮他。
一个他不认识的人,知道他的一切计划,知道他的一切行动,甚至知道太子出城的路线——却没有阻止,反而在帮忙。
为什么?
他图什么?
朱由检想不明白。
但他现在没有选择。
他只能等。
等三月十七。
等南路开。
等那个人露出真正的面目。
窗外,三更的梆子响了。
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四日,过去了。
他还剩五天。
不。
如果那个人说的是真的——他还剩三天的等待,和两天的逃命时间。
够不够,三月十七才知道。
第六章完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