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打发一件行李。
他忽然觉得愧疚。
“慈烺。“
“儿臣在。“
“朕问你一件事,你如实答。“
“是。“
“你怕不怕?“
朱慈烺一愣。
他显然没想到父皇会问这个。
沉默了几息,他低下头:“儿臣……不敢怕。“
“朕没问你敢不敢。朕问你怕不怕。“
朱慈烺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。
很久之后,他轻声说:“怕。“
朱由检点了点头。
“朕也怕。“
朱慈烺猛地抬头,眼睛里全是震惊。
皇帝不应该说怕。皇帝不应该承认怕。这不合规矩,不合体统,不合——
“朕接下来说的话,你不许告诉任何人。包括你的伴读,你的太监,你的老师。谁都不许说。“
朱慈烺的脸色变了,但他点了点头:“儿臣遵旨。“
“三月十九日之前,朕会安排你出城。“
朱慈烺的身子僵住了。
“不是南迁,不是巡幸,不是去南京监国。“朱由检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字地说,“是逃命。“
少年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你出城之后,不要往南走。往东。天津卫有海船,能走海路到南京。“
“父皇……“
“朕会给你一封信,到了南京找史可法。他是朕信得过的人。“朱由检顿了顿,“但在到南京之前,你不是太子。你是一个逃难的少年。姓朱也好,姓张也好,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是谁。“
朱慈烺的眼眶红了。
“父皇,那您呢?“
朱由检没有回答。
他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走得掉。
但太子必须先走。
如果他走不掉,至少太子还在。大明还有一根苗。
如果他走得掉,他们可以在南边汇合。
“你先走。朕随后就来。“
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。
但他知道,前两世他也说过类似的话。
前两世,他都没有“随后就来“。
朱慈烺跪下来,磕了一个头。
额头碰在地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儿臣……遵旨。“
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朱由检看着他的后脑勺,忽然想伸手摸一下。
但他没有。
十七年了。他从来没有摸过这个孩子的头。
皇帝不做这种事。
他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把手收了回去。
“去吧。今夜之前把你身边的人打发干净,只留一个信得过的太监。明日朕会让王承恩送你出城。“
朱慈烺站起来,退了几步,又停下。
“父皇。“
“嗯?“
“母后呢?“
朱由检沉默了一息。
“朕会安排。“
朱慈烺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,但他什么都没说,转身出去了。
门关上之后,乾清宫里安静得像一座坟。
朱由检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。
太子走东路,去天津,走海路。
他和周皇后、长平,走南路,出广安门,往保定方向。
两路分开走。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。
这是他前两世用命换来的教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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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出事了。
不是大事。但让朱由检的心沉了一下。
兵部尚书张缙彦递了一道急报进来。
不是求见,是直接递折子。折子上写着:
“据塘报,贼首李自成部已过居庸关,前锋距京师不足三百里。蓟镇总兵唐通率部迎敌,然军心不稳,恐难持久。臣请陛下速决南迁之议,迟恐不及。“
三百里。
朱由检放下折子。
前两世,他记得李自成是三月十五到昌平,三月十七到西直门外,三月十八开始攻城,三月十九凌晨破城。
现在是三月十三。
前锋距京师三百里。
骑兵急行军,两天就到。
大军三到四天。
和他记忆中的时间线吻合。
但有一个细节不一样。
唐通。
前两世,唐通是在居庸关投降的。他带着八千兵守居庸关,李自成一到,他就开关投降了。
这一世,张缙彦的折子上说唐通“率部迎敌“。
迎敌?
唐通什么时候迎过敌?
朱由检皱起眉。
是这一世有什么不同?还是张缙彦的情报有误?
或者——
是前两世他做的某些事,改变了唐通的处境?
他想起那道三月初八的诏书。那道诏书里有一条,是“令蓟镇兵马入卫“。
如果那道诏书真的在这一世生效了,那唐通可能收到了入卫的命令,正在从蓟镇往京师方向移动。
移动途中撞上了李自成的前锋。
所以不是“迎敌“,是被堵在了路上。
朱由检闭上眼。
前两世的痕迹,正在影响这一世的局势。
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唐通如果真的和李自成打了一仗,可能会多拖一两天。
也可能会更快投降——因为他本来就没打算真打,被逼着打了一仗,只会更恨朝廷。
不管怎样,时间线在变。
他原本以为自己掌握着三月十九这个确定的终点。
现在他不确定了。
也许不是三月十九了。
也许更早。
也许更晚。
他不知道。
“王承恩。“
“奴婢在。“
“今夜的事提前。戌时就走。“
“是。“
朱由检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夕阳正在落下去。
紫禁城的琉璃瓦被染成血红色,像着了火一样。
他看着那片红光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三月十九那天,紫禁城真的着过火。
是他下令烧的。
前两世都是。
这一世,他不想再烧了。
但他不确定,这座城还能不能等到他走。
第四章完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