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朝历代,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往往都是太监……执朱批,掌玉玺,权倾内廷。
就连话本小说里,也少不了他们的戏份。
唯独本朝例外。
御书房内暖意融融,四角的蟠螭铜炉中,上好的银骨炭静静燃烧。
皇帝端坐在宽大的御案之后,身着常服,是一袭朴素的玄色缂丝袍,唯有领口袖缘用金线绣着细密的云龙纹。
他正值盛年,面容清癯,下颌留着短须,眉眼间既有帝王的威仪,又透着常年勤政留下的淡淡倦色。
案上奏折堆积如山,朱砂御笔搁在青玉笔山上。
韩老悄无声息地走进殿内,微微佝偻着背,始终低垂着眼睑,视线所及,只能看到御案下,皇帝脚上那双出自尚衣监巧手制作的黄紫相间云纹靴。
靴子用料名贵,但式样朴素,除去那不容僭越的帝王专属配色,与寻常富贵人家的厚底棉鞋并无二致。
然而,正是这双靴子所立之处,决定着一个庞大帝国亿万生民的命运。
无数牵动四方的政令从这里发出,抵达版图的每一个角落。
皇帝手中的朱笔在一份份奏折上批阅着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他忽然轻笑一声,打破了殿内的宁静,那笑声温和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与无奈:“这些言官御史啊,整日聒噪。”
“燕王坐镇北境,浴血三十年。他们说这是养寇自重,以战功挟制朝廷……呵!【兵者,凶器也,圣人不得已而用之】,这句话难道没人教过他们?他们可知道,一场大战打下来,要死多少我玄阳的好儿郎?朝廷的府库,又要为此掏出多少真金白银,多少粮秣辎重?”
他顿了顿,似陷入遥远的回忆:“当年父皇北伐时,朕年纪尚幼,也曾问过,为何不一鼓作气彻底灭了北桓,永绝后患?”
“父皇说:北桓人灭不掉。”
“朕当时不懂,觉得玄阳连战连捷,一鼓作气有什么灭不掉的?”
“但后来朕懂了……漠北草原,广袤无垠;大漠戈壁,浩瀚无边。北桓人如今虽失了祖上的凶悍野性,但他们逐水草而居,并非我玄阳可以派兵占领、设官治理的熟土。更何况,当年刚刚开国,百废待兴,天下疲敝,亟需时间与民休养生息,积蓄国力。只有等国家恢复了元气,府库充盈,兵强马壮,才有可能真正腾出手来,远征漠北。”
“父皇未竟的功业,未了的宏愿,如今交到了朕的手上……但朕越是筹措钱粮,整顿武备,就越能体会到父皇当年的无奈与远见。蛮夷……是杀不绝的。就算倾举国之力,灭了北桓,难道就不会有新的部落崛起?大漠草原和深山老林,哪个朝代杀得绝呢?”
“可即便如此,朕为什么还要心心念念的想着北伐,为什么要将无数的钱粮投入北境?”皇帝的语气骤然转厉:“原因就在于,朕如果不做这些,那么后代帝王,可还有人能如朕一般,将如今的北桓视为弥天大祸?!”
皇帝缓缓摇头,苦笑道:“……想来是没有了。即便真的有英主明君,有此雄心,可北伐乃举国之战。从小长于深宫,从未踏足过边关的帝王,能够毫无保留、全心信任地将倾国之兵,交付给藩王或外姓将领,任由其纵横千里吗?”
“……所以啊,在朕有生之年,还是亲自来做这件事吧,毕竟朕与燕王,是一母同胞,绝无猜忌!”
“要把北桓打疼、打狠,打得他们心胆俱裂,打得他们不得不放弃南下的野心,打得他们向西逃窜……”
韩老静立一旁,沉默地听着。
尽管从某方面讲,陛下的这句话有些遥远,但却切实存在。
要知道,北桓统治了中原近百年。

